朱先生的同窗学友遍及关中,保举一名先生来白鹿村执教天然不难,因而就近保举了白鹿原东边徐故里的徐秀才。徐秀才和朱先生同窗同庚,学问赅博却屡试不中,在家一边种地一边读书,淡泊了宦途功利,只为熏陶情性。两人拿着朱先生亲笔写的信找到徐故里,徐秀才欣然出马到白鹿村坐馆执教了。
仲春里一个平平安好的凌晨,春寒料峭,街巷里又响起卖罐罐馍的梆子声。马驹和骡驹闻声梆子声就欢叫起来,拽着奶奶的衣衿从上房里屋走出来。白赵氏被两个孙子拽得趔趔趄趄,脸上却弥漫着慈爱温厚的笑容,两只手在衣衿下掏着铜子和麻钱。嘉轩跷出厦屋门槛,在院庭里挡住了婆孙三人的来路:“妈,从本日今后,给他俩的偏食断了去。”白赵氏慈和的脸顿时沉阴下来,瞅着儿子,明显是料想不及而愣住了。嘉轩解释说:“不该再吃偏食了,他俩大了。人说‘财店主惯骡马,穷汉家惯娃娃’。我们家是骡马娃娃都不兴娇惯。”白赵氏似有所悟,脸上泛出活色来,低头看看偎贴在腰上的两颗敬爱的脑袋,扬起脸对儿子说:“今个算是尾巴巴一回。”嘉轩仍然不改口:“当断就断。算了,就从今个断起。”白赵氏把已经码到手心的铜子和麻钱又塞进大襟底下的口袋,愠怒地转过身去:“你的心真硬!”马驹和骡驹窝火委曲得哭丧着脸,被奶奶拽动手怏怏地往上房里屋走去。
白嘉轩太喜好这两个儿子了。他常常在孩子不留意的时候专注地瞅看那器官鼓出的脸,却说不出亲热的话也做不出心疼密切的表示。孩子和奶奶形影不离,日夜厮守,他几近没有背过抱过他们,更不会像普通庄稼汉把儿子架在脖子上逛会看戏了。现在,看看儿子已司该当读书了,他就不能再放手由奶奶给他们讲猫儿狗儿了。白嘉轩正在运营肯定给白鹿村创办一座书院。白鹿村百余户人家,向来都是送孩子到七八里地的神禾村去读书,白嘉轩就是在那边早出晚归读了五年书。他想创办书院不满是为了两个儿子就读便利,只是感觉现在应当由他来促进此举。书院就设在祠堂里。那座祠堂年久失修,虽是祭奠祖宗的崇高的处所,却毕竟又是公家的官物没有谁操心,五间大厅和六间厦屋的瓦沟里落叶积垢,绿苔绣织,瓦松草长得足有二尺高;椽眼里成为麻雀产卵孵雏的抱负窝巢;墙壁的泥皮剥落掉渣儿;铺地的方砖底下被老鼠掏空,砖块下陷。白嘉轩想出面把衰老的祠堂完整翻修一新,然后在这里创办起本村的书院来。他的名字将与祠堂和书院一样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