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先生说:“天子还在龙庭。料就是坐不稳了。传闻是武昌那边先发难,西安也就跟着起事,湖广那边也归正了,天子只剩下一座龙庭了,你想想还能坐多久?”
鹿子霖问:“是要改朝换代了?”
白灵顺顺铛铛度过了四六大关,顺顺铛铛出了月子,仙草绷紧的神经才败坏下来,如此顺本地躲过四六灾期反倒使她心肠不大结壮。这天早晨,她将一月来反覆揣摩着的一件苦衷提出来:“给灵灵认个干大。”嘉轩听了,“嗯”了一声,随即拥戴,表示附和。他现在偏疼这个女儿的表情实在不亚于仙草,单怕灵灵有个病病灾灾三长两短,认个干大就有护荫了。他说:“认谁呢?”仙草说:“这由你看着办。”嘉轩先提出冷先生。仙草说:“你去问问咱妈,咱妈说认谁就认谁。”
冷先生说:“人都说是归正,反动……”
白赵氏平生生过的男孩和女孩多数都死于四六风,独一能对于的就是那一撮艾叶,约莫只要十之一二的幸运者能靠那一撮艾叶死里逃生,脑门上和嘴角边却留下圆圆的疤痕。白赵氏从炕上抱走已经断气的孩子,交给鹿三,鹿三便在牛圈的拐角里挖一个深坑,把用席子裹缠着的死孩子埋出来。今后挖起牲口粪时,把那一坨处所留着,直到多数年乃至一年后,牛屎牛尿将幼嫩的骨肉腐蚀成粪土,然后再挖起出去,晒干捣碎,施到麦地里或棉田里。白鹿村家家的牛圈里都埋过早夭的孩子,家家的地步里都施过渗着血肉的粪肥。
独一的缺憾是冷先生没有参加。白嘉轩很慎重地邀约了冷先生。冷先生被一名亲戚攀扯到城里给一名亲戚去看病,趁便给灵灵买一件礼品,讲定来去三天,必然赶在满月喜庆日子的前一天返来,成果没有返来,过了十天也没有返来。这时候开端传播着一个扑朔迷离的动静:城里“归正”了!第十二天夜里冷先生回到白鹿镇的中医堂,当即指派跑堂抓药的伴计叫来了白嘉轩和鹿子霖。俩人几近异口同声问:“先生哥,你可返来了!”冷先生坐在他的那把罗圈椅子上:“差点儿回不到咱原上来了!”
冷先生答:“反了正了!”
吃罢晚餐,白嘉轩悠然地坐在那把楠木太师椅上,把绵软的黄色火纸搓成纸捻儿,打着火镰,扑灭纸捻儿,端起白铜水烟壶,捏一撮黄亮黄亮的兰州烟丝装进烟筒,“噗”地一声吹着火纸,一口气吸出来,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又缓缓喷出蓝色的烟雾。他拔下烟筒,“哧”地一声吹进气去,燃过的烟灰就弹到地上粉碎了。
白嘉轩问:“那天子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