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里,就听到卓玛的歌颂般的哭声。出去一看,是银匠换了新衣服,上楼来了。桑吉卓玛哭倒在太太脚前。她说的还是明天对我说过的那两句话。太太的眼圈也红了,大声说:“谁敢跟你过不去,就上楼来奉告我。”土司太太又回身对下人们叮咛:“今后,卓玛要上楼来见我和小少爷,谁也不准拦着!”
他们连续络,卓玛就要从一身香气的侍女,变成脸上常有锅底灰的厨娘,可她说:“那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很低,但我敢说隔多远都能听到。一个练习有素的侍女才会有如许的声音。而她不过是一个马夫的女儿,进官寨之前,一向住在一座低矮的屋子里。她妈妈眼睛给火塘里的烟熏出了弊端。七八岁时,她就每天半夜起来给牲口添草。直到有一天管家拐着腿走进她们家,她才做梦一样,到温泉去洗了澡,穿上极新的衣服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只来得及问了她这么一句话,就有下人来带她去沐浴换衣了。
黄特派员带走了大量的鸦片,留下几个甲士练习我们的兵士。官寨外那块能播八百斗麦种的大地成了操场。整整一个夏季都喊声动地,灰尘飞扬。前次出战,我们的兵丁就按正规操典练习过行列和射击。此次就更像模像样了。土司还招来很多裁缝,为兵丁赶制同一打扮:玄色的直贡呢长袍,红黄蓝三色的十字花氆氇镶边,红色绸腰带,上佩能够装到枪上的刺刀。初级军官的镶边是獭皮,高一级是豹皮。最初级是我哥哥旦真贡布,他是总带兵官,衣服镶边是一整头孟加拉皋比。有史以来,统统土司都未曾有过如许一支设备精锐的整齐步队。
土司们到来时,总带有一个马队,他们还在望不见的山崎里,马脖子上的驿铃声就叮叮咚咚的,从酷寒透明的氛围里清楚地传来。这时,土司一家在屋里叫下人奉上暖身的酥油茶,细细啜饮,一碗,两碗,三碗。如许,麦其土司一家呈现在客人面前时脸上老是红红地闪着油光,与客人们因为路途劳累和酷寒而灰头土脸构成光鲜对比。那些远道而来的土司在这一点上就已落空了威风。开初,我们对客人们都非常客气,父亲特别叮咛不要叫人说麦其家的人一副发作户嘴脸。但是客人们就是要叫我们产生高高在上的感受。他们带着各自的要求来到这里,归结起来不过两种。
母亲问我是不是阿谁轻贱女人对我说了甚么。我的内心空落落的,但却用无所谓的,像哥哥谈起女人时的口气说:“我是想换个和我差未几的女人了。”
她说:“一个瞎子会教给我这些吗?”口气完整不是在说本身的母亲,而是用老爷的口气说一个下人。到了早晨,下人们获得特许,在院子里燃起大大的火堆,喝酒跳舞。我趴在高高的雕栏上,看到卓玛也在欢愉的人群中间。夜越来越深,星光就在头顶闪烁。上面,凡尘中的人们在苦中作乐。这时,他们必然很热,不像我顶不住背上阵阵袭来的寒气而不住地颤抖。等回到屋里,灯已经灭了。火盆里的柴炭幽幽地燃烧。我在火边烤热了身子。塔娜已经先睡了,赤裸的手臂露在被子内里。我看到她光滑的细细的颈项和牙齿。她的眼睛展开了。我又看到她的眼睛,幽幽闪光,像是两粒上等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