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噘着唇,小女儿娇嗔状,三太太看得乐呵,迭声应道,“赏!赏!赏!你看上了母亲这里的甚么,直管说,母亲还能亏了你不成?”
三太太忙不迭将两个儿子唤起,三老爷已经落了座。婢女早已沏好了茶,三老爷却还没有喝,就跟兰溪算起了账。“你个小白眼儿狼!刚才编排为父甚么呢?这会儿如何不出声了?”
说话间,奶娘抱了兰沁出去。兰九女人怯怯地瞄了眼面上还带着笑意的父亲,又偷偷看了看姐姐,在兰溪望过来时,又如同吃惊的兔儿般,缓慢地让开。她小小的身子跪了下来,奶声奶气地贺起了寿,“恭祝娘亲松柏常绿,福寿安康。”话落,她站了起来,叫着两个有把子力量的婆子抬了个花盆出去,是给三太太的寿礼,一棵盆栽的素心腊梅,算不很多宝贵,只是想来是养在暖房中,以是已经开了花,满室的暗香。不过兰沁年纪小,有份情意便也充足了,瞧瞧,可不就乐得三太太笑开了颜,把她搂在怀里,肝儿啊肉儿地狠亲了一通?
听到这声音,兰溪在内心悄悄吐舌,果然是不能在背后说人的么?
兰溪抬眼,恰都雅见兰灏的寿礼,一本手抄的金刚经。
到得兰溪,她自枕月手中接过红木托盘,亲身捧了,送至三太太跟前,“母亲,女儿方才还未给你拜寿呢!女儿恭祝母亲芳华永驻,光阴无忧!这是女儿亲手做的一件毛坎肩,母切身子弱,最受不得寒,这么一件衣裳,权作女儿的一片孝心,就盼着母切身子能渐渐好起来,福寿安康!”
三太太之前没有见过三老爷和兰溪相处的景象,现在见着这么一出,还真是又惊又奇,圆睁着眼,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
兰灏和兰洵站定,便双双在三太太跟前跪下,扎踏实实三个响头后,朗声道,“恭祝母亲福海寿山,北堂萱茂。”
“父亲说我是小白眼儿狼,那父亲身个儿成甚么了?”
“溪姐儿!”三太太轻斥一声,这孩子,说话这么没分寸,可别触怒了她父亲。
兰洵一愣,扭头一看,公然,自个儿三哥的礼都送了出去,可不就是到他了么?他悻悻然走开来,将一早备好的寿礼递出,一本古籍孤本,还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倒也算花了几用心机。
一袭青莲色团花茧绸直裰,三老爷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剑眉下一双朗目如星子,这会儿倒是灼灼如火焰般瞪着兰溪。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道身影,一道苗条清癯,一道略微矮上一些,却偏壮些,一个着山间轻岚,玉中带青,一个着夜空星曜,蓝底黑纹,恰是兰溪的两位兄长。
三太太瞧着真是爱不释手,“我的儿!做这个花了很多工夫吧?真是苦了你了!”
“快些起来。母亲不在乎这些虚礼,倒是你们兄弟俩,这天冷着呢,快些起来,可别跪伤了。”内里天儿是有些冷,但这花厅却笼着三个火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旺旺的,不见炭气,却将全部花厅熏得暖和如春,那里能跪伤得了人?只是,三太太不过是做母亲的心,恐怕儿子享福罢了。
兰溪斜看他一眼,这小子偶然还真是老练。她送甚么他想晓得,耐着性子等上一会儿不就能看着了么,何为非得问她?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重活了一世的启事,现在她看兰洵是哪儿哪儿不像哥哥,反倒是她像姐姐多一些。兰溪感觉还是因为兰洵自个儿的原因,她对着三哥可半点儿没有当姐姐的感受。
三太太迭声叫着好,接过那毛坎肩拿在手上细细一看,兰溪的针线活儿已是今非昔比三太太是晓得的,但现在看这件坎肩,她还是惊奇莫名。那衣裳料子选用的是漂色的素面杭绸,内里细细缝合了裁剪好的整张灰鼠皮,精密的针线几近看不出来,仿佛那毛皮和绸缎本身便在一处的,毛茸茸的触感光是看着已感觉和缓。最特别的是衣领微微竖起,呈半圆弧状,襟口也与普通的衣裳分歧,弯曲折曲带着弧度,盘扣做的是各色形状的蝙蝠,取其“添福”之音,也不知是如何编的,精美难言。腰身细细掐过,上身足显苗条。坎肩右下摆绣了一藤迎春,嫩黄的光彩捎带着春的气味,顺着藤蔓在衣衿处延长,偶尔有一两只探过衣衿,长至左肩,终究隐没在肩头,恰好那光彩衬着衣料的色彩,半点儿不显刺眼,融会得恰到好处。更妙是那迎春的花腔,清丽脱俗,新鲜非常,仿佛那就是在衣裳上开出了一藤迎春,在这初冬时节,渐冷的天候里,也模糊瞧见了一丝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