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儿不答,垂眸拨着琵琶弦,袅袅地开了嗓,“上山采薇,傍晚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里,郁何垒垒!”每唱一句,琵琶声就激昂一分,待唱到“还望故里”一句,已是裂石穿云普通,让人思疑那琵琶弦要就此崩断。
永嗔闻言,这才抬眼看她。
高耸的,琵琶声却自此幽微起来。
“瞧奴这话说的——奴是哪个牌面上的人,能得东宫的赏?”李曼儿面上含笑,垂着脖颈拨弄着怀中琵琶,极温婉的模样,“原是太子妃娘娘赐给王妃娘娘的。因王妃喝不惯花酿,白放着倒孤负了,干脆就赐给奴了。奴那里配得上如许好酒?倒是本日殿下来了,美酒予殿下,才是两不孤负。”说着,闲闲一拨琵琶,噪音碎玉般响起来。
林如海本日说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论,不再提了对相互都好。他向来是个慎重的,本日能说出这番出人料想的话,一则当然是为了永嗔好;二则,倒是为了他独一的孩子黛玉。
每思及此,林如海便悲从中来,担忧不已。恰是陷在这类情感里的时候,永嗔得胜还朝,被加封了郡王——竟然还记得在黛玉生辰之时遣人送来礼品。林如海顿觉欣喜,此前竟没敢把永嗔考虑出来。
太子永湛腹中暗笑,将手中的《吴越春秋》往他脸前一放,“喏,看这里——周元王令人赐勾践,已受命号去,还江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之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之上,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这便是文献中最早有‘江南’之语的出处。”太子永湛顺势卷起书册,在他脑门上悄悄敲了一记,“你呀,少喝些酒,多读点书吧。”
虽是花酒,永嗔却也喝得酩酊酣醉,又听李曼儿唱了大半夜的曲儿,整宿都没合眼,至次日天气未明,由莲溪和秦白羽驾着出了府门。
李曼儿抱起琵琶来,笑问道:“殿下可还是要听那首《兰》?”
李曼儿双目半阖,嗓音如泣如诉,一叠又一叠,来回唱着:“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莲溪忙翻出去,“爷?”
“让他来,与孤同乘吧。”太子永湛无法,才翻过一页书,就见车帘被人卷了上去,一身常服的永嗔往里一扑,直接抱着靠枕就趴在了马车的毯子上,带来一股清冽的梅花香。
永嗔问道:“可晓得曹丕的《善哉行》?”刚出去时冲面的肝火消逝了,有种怠倦感涌了上来。
“可惜了。”永嗔赏识她的歌喉乐技,晓得这模样女都入奴籍的大罪,家人恐怕是一个都难寻了,因又问道:“出事之时你已过十六了吧?可许了人家?”
李曼儿就是这一点好,生得温婉,言谈举止也温婉;甭管多大的火气,到了她这里,简简朴单几句话,老是能静下来的。
林如海乃是独子,所谓的兄弟情是未曾体味过的。但是巡盐御史做得久了,每常打仗的富户富商之家,子嗣常有为争产业至于冒死的。更何况现现在摆在面前的,五皇子、九皇子,与东宫殿莫非不是亲兄弟?一样斗得乌鸡眼似的。在他看来,勇郡王还是少年民气性。为永嗔计,更加黛玉计,林如海才有本日破格的这一劝。
李曼儿最是善解人意,因笑道:“奴这里倒有好酒,还是东宫里赏下来的梅花酿。”
皇太子所乘的金辂马车,就稳稳停在此中。宽广的马车里,太子永湛正端坐着,手持一卷《吴越春秋》看着,不急不躁。倒是一旁的苏淡墨时不时瞄一眼车帘,等着勇郡王的动静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