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想明白了,不再盘桓不去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吴甲殷乙中间走出的那人,乍然惊呆。来者竟不是旁的甚么人,倒是已不见了踪迹好一阵的吴裕才。
自吴家娘子取走药后,诸事皆归于风平浪静,也不闻声吴三利要娶偏房的事,亦不闻声赵家酒坊的九儿再闹出甚么来。屠户家的娘子来铺子里时提过一回,说吴三利因买了大宅子,高低一通忙乎以后,劳累过火,已然卧病。
吴裕才一抬眼,我才觉仿佛不太对劲,不由一愣。他浪荡日久,面色僵冷更甚,露了些许令人见了发寒的阴气,这都算不上甚么,可那双眼,在落空生命的生机以后,本已是一片死寂,现在在死寂之上,另蒙上一层万念俱灰的断交。
“喂,如何是你?”我放下防备,上前不算客气地同他号召。
酉时闭店,我内心悬着事,闷闷地打不起精力,徒弟晃着一壶酒,从后院过来,睨了我一眼:“莫不是又想要酒吃?我可不敢再教你沾酒。”
“这于他一定是一桩好事,总要蒙受些事方能彻悟的,也不必等好久了,因果就在面前。”徒弟从不肯将话说透,但朝夕一处那么多年,我晓得这话以后定会有事。
徒弟浑不在乎吴三利将如何,俯身靠近笑道:“难不成阿心又起了悲悯,要为师去收下九儿女人的那埕酒?”
徒弟敛了嘻笑,催道:“时候不早了,还不快去做饭。”见我仍旧痴痴的,他又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彻夜铺子里有客将至,只许你吃一杯。”
“徒弟,九儿明早就抬去吴家大宅了。”我无可何如地叹了口气,自语道:“吴家那位大叔,也不知他用过多少回五铢钱,心口硬冷之症究竟到了甚么境地。”
我思忖着九儿现下许是不太好过,故意想去望看望探,考虑了一番又觉不当,毕竟还是作罢了。徒弟一再教诲,人各有命,我既帮不了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还记得上回见他时,他因放心不下爷娘,盘桓人间不肯拜别。
不久到了盛暑,中元关隘期近,朱心堂夜里的运营繁忙起来,徒弟没头没脑地问过一回,吴家那亡故的独子迩来如何,我倒是愣住了,这才想起好久未曾见他。
“阿娘!阿爹!”吴裕才仿佛耗尽全数的力量,哀哀唤了他双亲一声,寂然跌坐在地,形如死灰。
我将那些话学给徒弟听,徒弟哈哈长笑了一声,“朝堂之争也不过如此了。”
一日我路过刘家酒坊,见他们正向四坊邻里赠酒,宣布明日嫁女,门前热烈不凡,便立足望了望。
吴三利这一病,他家娘子愈发繁忙了,倒不为他的病症,倒是忙着摆下酒菜,大肆宴请,连徒弟也收到了帖子。徒弟自是不会帮衬此类筵席,顺手便将帖子甩在了柜台上。我拾起翻看,大出所料。
他木木地从我身边走过,只当我不在似的,走到徒弟跟前,茫然地呆立了很久,猛不防“扑通”伏倒在徒弟脚下,喃喃道:“朱先生,朱先生,求先生……”
正胡思乱想着,忽见徒弟正了正身子,吴甲与殷乙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出来,沉默地走到门后,看来是夜客来了,等了这好久,我还当今晚的求药客生了悔意,不肯进铺子了。
我循声昂首,门上暗火未熄,吴三利肝火冲冲地拽着个妇人直闯出去,他一手捂着心口,另一手大将那妇人斑白的长发缠绕了一圈,几近要将她的脑袋生生拉拽下来普通。他那副描述,不知是因为心口疼痛难捱,还是因为肝火高烧,双目张瞪,呲牙裂眶,脸孔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