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儿直了直脊背,捧起一杯热茶,昂首问:“那哥哥喜之何人?”
柴荣回礼道:“芊娘客气!柴某得蒙芊娘照顾,衣食住行全仰仗七宝楼高低办理,感激不尽。”说罢,便邀芊娘入坐四方桌,与符儿对视。
符儿抢白道:“号妙音?”
符儿暗自揣测:“这芊娘实在短长,连妙心也被骗取了信赖,肚里不知还装了多少事,得谨慎防备才好!”干脆有一句无一句地答允着:“芊娘过誉。”
符儿接过话:“另有芊娘不熟谙的?”
符儿不平道:“君不闻子庄有言:‘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切,鸟见之高飞。’鱼鸟之辈何故晓得人之美,不知其求,亦不能其求,非人之不美也。所谓美者,定要出于禄位田宅,脱于数米计薪,方可扫荡浊心、震其老气。试想求美者若无澄怀之心,仅凭其惨白之身,怎能体味雾里看花、隔帘弄影之韵,吵嘴瓜代、畅涩交叉之律?无此心之人或可称其为‘鱼人’或‘鸟人’,那里配得上求其‘美人’?”
柴荣正襟端坐,见符儿身着一袭红梅花腔束身长袍,点头浅笑道:“啊……是符……兄弟,行九?!”
而后又是一段弦音狼籍。芊娘十指在琴筝上飞舞,指尖碰触丝弦处竟迸溅出血泪之花,在半空里呆滞,转而灰飞烟灭。
笑容是假的,面具才是实在的。
工六五弓齿陆,反弓齿尚五工六,五尚已尚已五六五。
五六五尚已六,凡五六凡六。五六五尚已五,六工上尺。
芊娘一边调校十三弦筝,一边缓缓道来:“取自唐制旧曲甘州,原为八声,今对付成二十四韵。”待听者三人一一坐定,芊娘娓娓唱道:
“请三位来此七星高阁别无他意,只求诸君听我弹奏新调一曲,指导一二。”芊娘言语着,希冀撤销三人顾虑,却不料符儿早已做好赴鸿门宴的筹办,到要看看芊娘究竟耍的是甚么把戏,便问道:“如果新调,旧曲则名如何?”
一圈,两圈,三圈,仿佛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力量,如何都停不下来。忽地一倾身,一倒地,符儿顺势躺在天青色大氅上,一串方周遭圆的物件儿撒着欢似地跑蹿到符儿掌心,大略一摸,码得齐划一整,细心一看,竟是十个锃亮锃亮的小铜钱儿,均匀地缝贴在内衬的一个线头缝子里,钱径八分,钱文书“开元通宝”字样。符儿认得,这类小钱儿在神山上多着呢,不过当时髦且年幼,只是拿它作堆子儿的玩意儿。符儿顿时觉着亲热,拾起大氅,径寻下山之路去。
工六五弓齿陆反弓齿尚五,工六五尚已尚已五六五。
谁家惊雷声起,风-拂-掠乱世,堤毁水-----泄。
最美意的,常常是棍骗;
柴荣见符儿一言不发,竟在一旁用指甲盖划拉檀木桌子,还冷冷地哼哼了几声,从速话锋一转,故作奥秘道:“不过我却夙来不喜如此尽善尽美之人。”
因为大家都晓得,
四围里稀稀少疏地铺叠着一圈即将燃尽的火堆,固然它们的生命就要结束,但留下的那份暖和却能给人带来安慰,这使得符儿镇静地在圆圈里转起圆圈来。
芊娘接过话道:“那是七宝楼托了柴公子与两位师父的福,还请公子放心卧榻,如有半点怠慢,便是芊娘的不是了。”复又转过甚来高低打量符儿到:“这位应当便是妙心口中的九公子,此前应当也见过,本日有幸得遇,公然气度不凡。”
吟唱至此,芊娘竟然噙着眼泪,仿佛真有此事普通。符儿脑海里充满了冲突,在真情与冒充间盘桓。一段枯涩的弦音过后,曲调复又归于工致。但是,于仿佛工致的乐律中渗入出的倒是有力窜改实际的痛苦与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