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傅廷忠的宗子、未及弱冠的傅深推出来,推上了疆场。
中间有个戴斗笠的客人被他们勾起谈兴,神神叨叨地插话道:“靖宁侯在北疆军功赫赫,但也造下了很多杀孽。我常听人说‘强极则辱,盛极必衰’,你们想想,他可不正应了这句话?畴昔那些驰名的将军,不是短折就是孤寡,因为那都是将星下凡,命主杀伐,跟平凡人不一样。我看靖宁侯多数也是个七杀入命。”
选出一个傅家人,是因为东鞑与姓傅的有深仇大恨,此行就是为报仇而来;而傅深早早参军随父叔历练,也勉强算得上是“将帅之才”。可放眼历朝历代,哪有饱食整天的大臣们龟缩在火线,让一个少年去面对豺狼豺狼的事理?
男人身量很高,仿佛惯于垂眼看人,眼皮老是半抬不抬,周身弥漫着漫不经心的倦怠感,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病骨,茶铺里分量不轻的粗瓷碗都仿佛能把他手腕压断了。
那人脚步踏实,一脸病容,得要人搀扶才走得动路。从马车到茶铺这点间隔愣是磨蹭了半天。等他终究在桌边坐下、身材仿佛支撑不住地连咳数声时,坐在凉棚下的其他客人都跟着长出一口气——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元泰帝正值盛年,不肯以天朝上国之尊向戋戋蛮夷低头,刚好傅坚从岭南转调甘州节度使,元泰帝便令其调甘、宁、原三州驻军抗击蛮兵。傅坚及其二子、与麾下一众将领集结十万军队,清除了关内鞑族。傅坚宗子傅廷忠乃至越太长城,率军长驱直入草原要地,差点打下东鞑王城,因半途傅坚病故才未能成行。此役后,傅坚追赠颖国公,上柱国将军,傅廷忠袭颖国公,节制甘、宁、原三州军事。二子傅廷信封辅国将军,节制燕、幽州军事。
自燕州一起南行,经广阳、白檀等地,至密云时,都城便已遥遥在望。
提及这等风月之事,世人谈兴更浓。那年青公子不再插话,只冷静听着他们群情评断靖宁侯平生,唇边始终带着一分笑意,仿佛在听甚么极风趣、极出色的故事。
听了半晌,肖峋轻声摸索道:“将……公子,日头已经畴昔了,我们现在走不走?”
“但是杜先生不是让您提早半个时候服药吗?”肖峋从怀中摸出个精美荷包,内里装着一个薄胎瓷瓶,“我们进京还要两个时候呢。”
“别废话,”帘下伸出一只手,把瓷瓶掠走,“再往前就是京营,我们如许乱来乱来浅显老百姓就算了,到京营必定被认出来,到时候现装瘸哪还来得及。”
虽时近十月,但今岁闹水灾,越向南来越热。秋老虎酷烈难耐,时近晌午,数百精骑日夜奔驰,此时已精疲力尽,为首者举手了望,见不远处有沿路搭设的凉棚,便悄悄一提缰绳,放缓法度。等前面的马车赶上来,他倾身敲了敲车厢板壁,叨教道:“将军,我们跑了一整夜了,要不先歇歇脚,再持续赶路?”
傅深把瓷瓶丢回他怀里,闭眼感受着四肢伸展开来的麻痹感,轻声道:“走吧。”
肖峋不说话了。
以傅深力挽狂澜之功,本来能够名正言顺地封个国公,可这时又老成慎重的大臣跳出来反对,说傅深年纪太轻,恐难服众——陛下竟也服从了。
因他们一行人都着常服,未佩刀剑,车马场面也不甚大,保护们虽气势迫人,但做主的这位公子服色平常,不似都城民风,客商便猜想他们或许是燕州某大户人家的少爷出行。因燕州城是边关军事重镇,民风剽悍,有些军户出身的家人随行实属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