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本是极邃密的人,回到乾清宫下轿,便问梁九功:“今儿佟贵妃有没有打发人来?”梁九功怔了一怔,道:“回皇上的话,贵主子并没打发人来过。只是上午恍忽闻声说,贵妃宫里传了敬事房当值的寺人畴昔问话。”天子听了,心下已经明白几分,便不再问,径直进了西暖阁。
佟贵妃悄悄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想养着些,只是这后宫里上高低下数千人,哪天大事小事没稀有十件?前儿万岁爷来瞧我,还谈笑话,打趣我竟比他在朝堂上还要忙。”安嫔心中不由微微一酸,道:“皇上还是惦记取姐姐,隔了三五日,总要过来瞧姐姐。”见宫女奉上一只玉碗,佟贵妃不过拿起银匙略尝了一口,便推开不消了。安嫔忙道:“这燕窝最是滋养,姐姐到底耐着用些。”佟贵妃只是悄悄摇了点头。安嫔因见炕围墙上贴着消寒图,便道:“是二九天里了吧。”佟贵妃道:“本年只感觉冷,进了九就一场雪接一场雪地下着,总没消停过。唉,日子过得真快,眼瞅着又是年下了。”安嫔倒想起来:“宜嫔怕是要生了吧。”佟贵妃道:“总该在腊月里,前儿万岁爷还问过我,我说已经打发了一个安妥人畴昔服侍呢。”
西暖阁本是天子寝居,琳琅不敢乱动炕上御用诸物,天子却悄悄在炕桌上一拍,那松鼠公然又窜将出来。琳琅心下烦躁,微倾了身子双手按上去,不想天子也正伸臂去捉那松鼠,收势不及,琳琅只觉天翻地覆,人已经仰跌在炕上。幸得炕毡极厚,并未摔痛,天子的脸却近在天涯,呼吸可闻,气味间尽是他身上淡薄的酒香,她心下慌乱,只本能地将脸一偏。莲青色衣领之下颈白腻若凝脂,天子情不自禁吻下,只觉她身子在瑟瑟颤栗,如北风中的花蕊,叫人垂怜无穷。
琳琅脑中一片空缺,只觉唇上灼人滚烫,手中紧紧攥着那条吩带,掌内心沁出盗汗来,身后背内心倒是冷一阵,热一阵,便如正生着大病普通。耳中嗡嗡地反响着微鸣,只听窗纸上风雪相扑,簌簌有声。
安嫔是惯常来往,熟不拘礼,只屈膝道:“给贵妃存候。”佟贵妃忙叫人扶起,又道:“mm快请坐。”安嫔鄙人首炕上坐了,见佟贵妃歪在大迎枕上,穿戴家常倭缎片金袍子,领口袖端都出着乌黑的银狐风毛,衬得一张脸上更显得惨白,不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身子,这一阵子目睹着又瘦下来了。”
西洋自鸣钟敲过了十一下,梁九功目睹交了子时,终究耐不住,蹑手蹑脚进了西暖阁。但见金龙绕足十八盏烛台之上,儿臂粗的巨烛皆燃去了大半,烛化如绛珠红泪,缓缓累垂固结。黄绫帷帐全放了下来,明黄色宫绦长穗委垂在地下,四下里沉寂无声。忽听吱吱一声轻响,倒是那只松鼠不知打那里钻出来,一见着梁九功,又掉头窜入帷帐当中。
天子悄悄笑了一声,禁不住揽她入怀,因暖阁里笼着地炕,只穿戴小袖掩衿银鼠短袄。天子只觉纤腰不盈一握,软玉暗香袭人,熏暖欲醉,低声道:“朕比那赵官家可有福很多。”她满面飞红,并不答话。天子只听窗外北风尖啸,拍着窗扇微微咯吱有声。听她呼吸微促,一颗心倒是怦怦乱跳,鬓发轻软贴在他脸上,仿佛只愿如许依偎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