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皇还在凄凄诉说对仲宣的思念,重光柔声应和。也真亏了他,一遍又一各处听,却涓滴瞧不出厌倦。沉重的落寞结成一团团乌云,堆在女英胸腔中――撤除方才见面的问候,他本日还未同她伶仃讲过话。等下他如果过来,定然……定然是要给些色彩瞧瞧的。
这是一桩旧事,早已结满蛛网,并且蒙上灰尘,却始终难以被健忘。阿谁平常的江南秋夜,月雾覆盖着瑶光殿,距今已有一千多年了。
她回过甚,将视野投向远处绣床,它被帷帐包住,如同一枚庞大温馨的蚕茧。女英移开眼,却瞥见方才脱下的那双金缕鞋,正一前一后倒置落于凳边。女英蹙一蹙眉,伸足尖挑起,重新摆正。她夙来讲究划一,任何藐小的错位,都是毫不能容忍的。
女英点头。娥皇病重,本应由母亲进宫侍疾,但是周家位高权重,父母非常繁忙,只能暂派她来。娥皇哭一会说一会,言语之间,又将旧事回想了一遍。她入宫已有十年,重光待她极好,宗子仲寓聪明聪明,次子……便是敬爱又不幸的仲宣。女英挽住娥皇,不住安抚,她才十五岁,从未亲历过骨肉别离,侄儿的事当然难受,却毕竟比不上母子情切。她瞧着娥皇的模样,在心底悄悄假想,倘若母亲有朝一日拜别,又会是何种表情?如此一想,不觉也有几分凄楚。
“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女英翻开琉璃盒,胭脂浮有指印,显已被人用过,便放回屉中,换了一盒,此次倒是极新的。她蘸取些许,对镜细抹,又浅浅抿唇,镜中人影高髻纤裳,端倪间尽是压不住的芳华气味。女英偷偷地笑了。
凤冠美极了,镂金错彩,明灭着光辉光彩。女英终究忍不住抬指,悄悄伸向它。此时身后忽飘出一声咳嗽,细弱微茫,却正来自那蚕茧中。女英一缩手,忙忙跳下新月凳,趿着金缕鞋奔畴昔。茧中咳嗽断断续续,女英立在床前,卷起真珠玉钩,口里轻唤一声:
她坐上新月凳,脱去鞋履,轻晃一双鸦头袜。宫灯绯红迷离,大殿瑰丽而豪华,女英悄悄摩挲每一件金饰,直至那顶凤冠面前,方才停止。
那是重光为娥皇而写,一时之间,传遍千家万户,即便女英远在深闺,也早有耳闻。她再瞧瞧娥皇,娥皇有力地枕在绣床上,双唇暗澹如纸,那里另有半分昔日的樱桃模样。女英下认识抿了抿嘴,只觉唇上胭脂香软湿腻,这类北国最好的胭脂名唤“沉檀”,初涂已极其明丽,过一会更加鲜艳欲滴。樱桃小口,多数便是如此罢。
女英伸开嘴,却没法吐出半个字,她仓惶回身,重光走上一步,二人相对而立。重光微微一笑,儒雅中自有一派皇家气度。女英好不轻易开口唤道:“姊――”重光已摆了摆手,又望一眼远处蚕茧。女英噤了声,只用一双秋波脉脉地瞟着他,重光向她切近了些,他的眼睛燃烧着,行动却还是平静而安闲。一阵阵暖和芬香的气味,轻柔扑在女英前额,她将近站立不住了。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娥皇抽泣着,说:“若非为他,我只怕早已死去。”
重光掀帘而入,快步来至床畔,女英自发脸颊烫热,朝后挪了挪,竟没法正视他。娥皇收回低低叫声,病弱的眼眸染了一点光彩。她倒在重光怀里,重光亲身端过药碗,一口口地喂娥皇喝。女英渐渐立起,绕过帷帐,回到妆台边,镜中人公然有着樱桃小口,只是眉宇间芳华气味被冲淡一些,却平白添上多少轻愁。她垂下颈项,盯着足尖,金缕鞋的斑纹一亮一亮,仿佛完整察知不到仆人表情。女英只觉胸中酸涩越来越浓,娥皇却在依依与重光说话,女英闻声她提起仲宣,又咳着说:“若真能好转,我便再弹琵琶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