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鸾的所作所为,王方兴如何能不知,只是他为官多年,宦海沉浮,保家卫国的血性早已被消磨殆尽。他近似麻痹地看着那些流浪失所温饱交煎的灾黎,且向来不晓得这个沉默的部属心中暗涌着的屈辱……这类屈辱,仿佛曾经间隔他很远,但是跟着沙修竹的话,一字一钉嵌入他体内。
“俺晓得你怕俺扳连了你,在姓仇的面前交不得差。你尽管把俺首级割下来,呈给那姓仇的,俺家中也没人了,没啥可牵挂的,死了倒也干脆,好过整日窝窝囊囊度日。”沙修竹又道。
“那我就先告别了!”王方兴本已欲回身,看到沙修竹在旁,终还是忍不住朝陆绎道,“他跟从我多年,此番闯下祸事,却也还算条男人,还请陆经历看我薄面,用刑施棒留三分,我便感激不尽。”
“就是俺劫的,如何!”他直挺挺地站着,解下佩刀往地上一掷,并无惧色,“此事是俺一人所为,与其别人无关,要杀要剐,由得你便是!”
杨岳悄悄提示她:“曾铣。”
沙修竹生得非常魁伟,皮糙肉厚得很,挨了这两下,身子连晃都未晃一下,怒瞪着王方兴,因为气血上涌,本来的黑面皮泛出模糊的血红……
“曾将军?”今夏尽力回想着。
沙修竹在旁吃紧朝王方兴道:“俺部下的弟兄,个个循分守己,此事与他们无关,请大人千万莫难堪他们。”
外间窗下的今夏听不清陆绎对王方兴附耳的那段话,只听得王方兴俄然间就利落地承诺了,心下迷惑,探听地看向杨岳。
杨岳也想不明白,打手势要她噤声,接着听里头动静。
王方兴这下是真的怒了,端出官架,进步语气道:“陆绎,你不要欺人太过!”
“多谢参将大人体恤。”舱本地绎道。
陆绎冷眼看着沙修竹,目中的讽刺意味显而易见。
今夏听他说得这等话,悄悄挑大拇指道:“此人倒是条男人!”
这番心机在王方兴心中一转,不过半晌工夫,他便已有了定夺。当下朝陆绎一拱手,慷慨道:“陆经历所言极是,此事确该彻查,若另有其他处所需求我帮手,还请固然说话。”
沙修竹呆楞,脸上是如梦初醒后的勃然大怒:“你敢诓俺!……可,你是如何晓得生辰纲所藏之处?”
“你身为军中旗牌官,又得王方兴正视,如何窝窝囊囊,你倒是说来听听。”陆绎侧坐圈椅上,饶有兴趣问道。
“陈大建的真草千文、吴道子的南岳图、”陆绎顺手翻捡,啧啧叹道,“这里另有宋徽宗的秋鹰图,若我没记错的话,这秋鹰图原是宫里的东西。”
“就是俺一小我想出来的!”
“你原筹办如何措置这套生辰纲?”陆绎又问。
王方兴一时语塞:“这个……”
“胡说,这如何会是宫里的东西。”王方兴声音虽大,心底倒是一阵阵发虚。
长久的寂静过后,船舱外的今夏和杨岳闻声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两人皆被骇了一跳,几近是本能地站起来往舱内望去――
“这个……”王方兴深知锦衣卫办事风格,只得退一步道,“既是如此,我先叫人将箱子抬回船上去……”
“他只要老诚恳实的,我必不难堪他。”陆绎道。
双目紧紧地盯着他,沙修竹神采很丢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绎不急不缓道:“信或不信在于我,无妨说来听听。”
“你……”王方兴气得火冒三丈,“你跟从我八年不足,我自问并未曾虐待于你,你为何要做下这等事,陷我于水火当中?!”沙修竹因工夫了得,且脾气朴重,故而颇得信赖,在王方兴麾下多年,现在虽犯下事来,一时候又如何下得了手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