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朋的庆祝;只要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烈,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西四牌坊,也惹起穿戴新衣的人们――特别是铺户中的伴计――一些恋慕,一些感到。
“带我出去玩玩?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遛遛去?”她要充分的享用新婚的欢愉。固然结婚不成个模样,但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恰好和丈夫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人。现在,她要捞返来这点缺欠,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着祥子去玩。
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自从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觉得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本身去拉。固然用老婆的钱不大面子,但是他与她的干系既是种有口说不出的干系,也就无可如何了。他没想到虎妞另有这么一招。把长脸往下一拉呢,天然这的确是个主张,但是祥子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仿佛明白了点:本身有钱,能够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你就非接管不成;接管以后,你就完整不能再拿本身当小我,你空有气度,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仆从:作本身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婢。一小我仿佛底子甚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本身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诚恳实的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能够被人卖掉!
很懒的他立起来,看了她一眼,走畴昔帮手。他常日非常的勤紧,现在他憋着口气来作事。在车厂子的时候,他常帮她的忙,现在越看她越讨厌,他永久没恨人像恨她这么短长,他说不上是为了甚么。有气,但是不肯发作,全圈在内心;既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吵架是没意义的。在小屋里转转着,他感到全部的生命是一部委曲。
脱得光光的,看着本身的肢体,他感觉非常的惭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满身烫得有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着一些积存的浑浊。他几近不敢去摸本身,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向到呼吸已有些短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浑身通红,像个初生下来的婴儿。他仿佛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他还感觉本身丑恶;固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还感觉本身不洁净――心中那点肮脏仿佛永久也洗不掉:在刘四爷眼中,在统统晓得他的人眼中,他永久是个偷娘们的人!
祥子穿戴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着脸,戴着三角钱一顶的缎小帽。他仿佛忘了本身,而傻傻乎乎的看着统统,听着统统,连本身好似也不熟谙了。他由一个煤铺迁入裱糊得乌黑的新房,不晓得是怎回事:之前的事正如煤厂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得闪眼,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迷茫的,闷气。屋里,摆着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倒是新的;屋角里插着把五色鸡毛的掸子。他熟谙那些桌椅,但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掸子,又感觉陌生。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使他想起畴昔,又担忧将来。统统任人摆布,他本身既像个旧的,又像是个新的,一个甚么安排,甚么奇特的东西;他不熟谙了本身。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而暖的屋中活动着,像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虎妞穿戴红袄,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眼睛溜着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甚么奇特的东西,是女人,也是娘们;像女的,又像男的;像人,又像甚么凶暴的走兽!这个走兽,穿戴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的清算他。谁都能清算他,这个走兽特别的短长,要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并且能紧紧的抱住他,把他统统的力量吸尽。他没法脱逃。他摘了那顶缎小帽,呆呆的看着帽上的红结实,直到看得目炫――一转脸,墙上满是一颗颗的红点,飞旋着,跳动着,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着丑笑的虎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