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箭,仿佛调出了沈绥压抑在心底的郁愤之气,她再抽一箭,敏捷射出,弓方才放出,又取一箭,追着前一箭再射,第三箭又紧接着第二箭追出,三箭流星赶月,全数射脱靶心,第三箭乃至直接劈开了第一箭的箭身。
“沈司直,若菡有个疑问,愿沈司直能从心而答。”她忽而道,此话还是说得和顺淡泊,却平增了几分不容回绝的倔强。只是“从心”而答却非“从实”而答,让如许的话,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里,不过平常程度罢了。”
恰是张若菡。
“沈司直好箭法。”清冷的声线响起,张若菡缓缓从暗影中走到了火光之下,光芒晖映着她的侧脸,光晦交叉下,隐有些奥秘难懂。
“沈司直当真不晓得?”张若菡盯着她的双眸,看到的却还是是一片渊沉。
“三娘,无涯有个题目迷惑多时,不知当问不当问。”
张若菡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悄悄吹凉,送到唇畔。
沈绥取了一杆红缨枪,耍了两下,便落空了兴趣。将枪收回兵器架,她看到了一旁架着的弓箭。这是一把重弓,弓身握动手中沉甸甸的,张满了,少说有两石【注2】。沈绥忽的来了射箭的兴趣。取了箭壶挂入腰间,提着弓就站在了百步开外。
“沈司直,可识得一小我,她的乳名叫做赤糸。”
第三日,四周气象垂垂荒凉起来,屋舍零散,火食淡薄,目下四顾,多是连缀的郊野。恰是春播之际,偶可见农夫在田间繁忙。从关谷出发,下一个落脚点——骆谷关远在八十多里外,为了不露宿田野,这一日车马抓紧,一行人用心赶路,都得空他顾。已入秦岭山脉当中,四周青山起伏,山路多了起来,行路愈发艰巨。幸亏,终究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骆谷关。
张若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有甚么就问,莫要拐弯抹角。”
“绥也是没法,被逼迫着喝酒,这一下就喝到了半夜。”沈绥语气中透着无法。
沈绥不肯停止这个话题,转而道:
表…表哥……
“哦,是何人,竟会惹得张三娘子心境彷徨?”沈绥仿佛很感兴趣,但是此时现在,缩在袖袍下的手,却攥紧了拳头,分裂的手指,鲜血再度流淌而出。
“沈司直不也没有歇息?”张若菡反问。
莫名的沉默在伸展,张若菡就站在那边,看着沈绥,沈绥不看她,抬头看着乌黑天涯中的星月。半晌,为了突破沉默,沈绥道:
骆谷关是京畿道西南面的关隘之一,有禁军十六卫中的左威卫派兵扼守。入关时,一行人接管了左威卫派驻此处的守将——宣威将军董亦夫的热忱欢迎。宣威将军乃是从四品的武散官,这位董将军手底下有一万守军,也算是出了长安城圈子,这一带最有实权的将领了。裴耀卿、刘成全对他都很客气,沈绥也跟在前面装透明人。董将军很豪放,请世人入住将军府。当晚拉着三人喝酒,沈绥推让不过,只得陪席,被灌下很多酒。幸亏他没有逼迫沈缙以及张若菡,二者逃过一劫。
“赤糸?是何人?”
“若菡十三岁就发愿削发,厥后是家人苦苦相留,才转而带发修行。自那今后,走遍千山万水,拜见天下梵刹,就成了若菡的胡想。若菡很荣幸,故意疼我的家人支撑我。”她声音好似缓缓流淌的泉水,多了几分和顺,少了几分清冷。
沈绥唇角下抿,沉沉吐出一口气,表情安静了很多。这一番宣泄,让她的酒意又醒了几分。放下弓,她筹办解开腰间箭壶,不经意间,忽的瞥见远处暗影中,有人走了过来。沈绥的目力很好,何况那人她非常的熟谙,因而一眼就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