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可不是甚的忍气吞声的主儿，天然不能等闲咽下这口气。
啧了啧嘴，又翘起小拇指掏了掏招风耳朵，拧着脖子，牙缝里迸出三个字儿：“老牲口！”尤不解气儿，又紧跟着在内心骂了句“绝八代的老棺材！”
隆冬的凌晨，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风，跟着第一缕阳光透过虚空投下万道金光，全部六合都蒸腾了起来，仿若烧透了的瓦窑普通，就连氛围都近乎呆滞了。
施施然地转过身来，朝着面前意随他动的宗亲街坊们行了个大礼，半晌直起家子，颧骨都快戳破天涯的面孔上总算憋出了两分虚假到直白的悲怆来。
而一墙以外，被何员外指名道姓骂了个头臭的何满仓，感受着仿照本色般劈面而来的雷霆大怒，倒是斜着眼睛，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一张口，自带伴奏的破锣嗓子还自带哭腔：“宗亲们，街坊们，长幼爷们，婶子嫂子们，乡里饥荒如何情状，诸位有目共睹。就连县老太爷都倡首粮铺大户献策献粮，挽救百姓于水火，万不准粮铺捂粮惜售，也断不准大户收藏密敛。可何荫松其人，明显家中仓廪充盈人所皆知，可为囤积居奇，竟然不吝谷烂陈仓，忍看乡邻饿殍载道！所作所为，为富不仁，见死不救，人神共愤，莫过于此！”
却叫看了场好戏的何员外浑身黏稠血液涌上天灵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畴昔。
可到底假的真不了。
而门外乌泱乌泱一众描述枯萎，俱是灰头土脸、面有菜色的宗亲街坊们，却无一不神情冲动。
实则已经下认识地沉浸在了自家本该应市的花式月饼的工序上，本身以及周遭的统统，都被她风俗性的主动隔断在外了。
比方说火烧火燎的鼻咽喉，比方说咣当作响的肚子，比方说又湿又黏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裳，比方说一丈外天井中翻滚的热浪……还比方说，门外巷弄里渐次响起的喧闹人声，乒乒乓乓关门闭户的声音、街头巷尾呼儿唤女的声音，以及身边短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拉风箱般的喘气声……
好一番气势汹汹的唱念做打。
听老辈人说，年有丰欠，风调雨顺的年景虽说向来可贵，十中无一。毕竟风、雨、阴、晴总会过分失时，水、旱、蝗、疫老是无年不灾，可上一回这般地骄阳蒸的闹旱魃，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儿，仿佛还是六十年前的事儿。
乃至于已有好些个有了春秋的阿婆老娘颤颤巍巍的扶着膝盖就跪了下来，嘴里念念有词的念叨着“活菩萨”，在朝他叩首了。
何满仓其人在眼下的年景中也算是异类了，既不信佛也不信道更不信天，百无忌讳，如许天打雷劈自个儿找死的瞎话提及来还真是没有半点心机承担，易如反掌。
那一回，先是旱魃后是水潦，再加上另有当场落草的匪患反叛，长江两岸赤地千里，白骨累累，跟人间天国实没两样的。
颖娘浑身绷紧，稠密的睫毛微微扇动，呆呆地望着飞溅在裙摆鞋面上的细碎瓷片，圆溜溜的杏子眼微微睁大，眼底却只要无尽的茫然。
而此时本就紫涨充血的面孔上更是青筋直爆、面皮发麻。
还不待人回过神来，已有一管沙哑而锋利的大声直抛天涯：“大伯，侄儿晓得您正在听！三日之期已至，您老若再一意孤行，枉顾性命，就别怪侄儿大义灭亲，不顾昔日情面了！”
背对着世人乔张做致的何满仓天然不会想到，身后已经有人开端惦记“人祭”了，嘴角小幅度的上挑了一下，却抽搐了半晌方才勉强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