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制砚台上的一柄小铁刀。斜口已有了钝迹,这些请打铁铺特制的刀具即便用了上好生铁,仍然很脆。她刚学制胚时,手上铁锤没个轻重,毁了不知多少石料,也折毁了无数刀头。现在她已不是新手,她学会了如何用这类细杆的小柄铁刀,在石头上雕凿出花儿。它并不是很难的技艺,但很需求耐烦,也很费时候。
连日来的阴雨气候,叫人无端生出多少沉闷。两个跪坐在门口的小侍女呆呆望着院子,闲极无聊。
沈砚的声音漫不经心,吴娘却不敢觉得她本意如此。七娘子学制砚三年不足,一手持凿一手握锤,在这些石头上破钞了无数光阴。制砚的石质再温软终归是坚固的,在石料上锤凿雕镂,操心吃力,最是磨人。以是吴娘感觉七娘内心是爱好做这事的,不然如何能磨破一手血泡、留下一手薄茧来。
这一昂首一侧首,窗外东风忽哗声轻作,雨丝斜向,一两瓣桃花裹在风里,轻飘飘落在制砚的桌案上。
两今后气候放晴,乌镇人似憋坏了,纷繁出门春游。沈家大宅里也人影狼籍,诸事繁忙,太守夫人李氏抽暇派人来问小女儿,愿不肯代她去无忧寺上柱香。沈砚即将及笄,今后嫁了人内要主持家务,外要持礼寒暄,李氏早两年就让沈砚代行了很多礼拜露面之事。
这块歙石是仲春初买的,看这进度,还能消磨全部四月。
当人间,六合纲常都将颠覆,嫡庶之别就没分出那般的凹凸。沈砚的哥哥沈复年已二十又一,去岁娶武陵王氏,为要替郓州守住大江船渡的南岸口。两个庶姐也已出嫁,一个嫁荆南的原厢军将领刘开,刘开就在郓州附近屯兵驻守,隔岸观火;另一个庶姐则嫁去太原范家,范是五大姓之一,庶姐此去是要向范家示好,通一通南北信息来往。几个族姐也各自亲上加亲,稳固沈家在郓州的职位。
阿桃和阿杏早已见怪不怪,笑嘻嘻拿了伞走进雨里。
闲逛了约两刻钟,吴娘见沈砚脚步慢下来,指了墙下一张石凳请她畴昔坐,“七娘可要叫寺里送茶水来?”
沈砚这才重视到,当即从善如流改成跌坐,吴娘便不说甚么了。
“不费事了,歇一会儿就回罢。”沈砚笑了笑,忽昂首道,“吴娘你看这是甚么,是白花泡桐吗,着花了呢。”
酒是粮食所酿,乱世里不但酒税奇高,且属武备物质,官方限产限量。也只要郓州太守,乌镇沈家,能有如许繁华容女孩儿纵饮。
砚台到了精雕这一步,数旬日反复着刀工,古板又有趣。
也恰是感觉她没有入迷,一向以来李氏才没禁止女儿这点凿石弄刀的小爱好。
……
特制的桌案只要半臂高,沈砚盘腿坐着,微俯低头。只瞧得见一头乌发梳辫而髻,别无他饰,清爽利落得不似她声音那般柔嫩懒惫。
沈砚闻言也没当即作声,执刀磨去一个不敷流利的小弧后才笑道:“不然呢,归正整日里无事可做,用它打发时候倒是不错。”
沈砚笑了笑,她母亲李氏舍不得,可她爹太守沈闵之必然舍得。在这乱世里,世家大族的女孩儿,联婚是家常便饭。长长的家谱展开来,五姓七望皆是交叉的姻亲干系。
以石为纸,以刀为笔,正合适她来投入,消磨光阴。
这时的寺庙常常占地极广、屋舍浩繁,只要些许香油钱就能过夜,核心的空旷地和门内一进之地也常做为赶集的会聚地。庙会之热,有各式的杂货和杂耍,吸引乡野四方来汇。且寺庙常圈了好山好水,在这拘着女子没法随便出行的世道里,因着各种来由去寺里上香祈福躲懒,是未几的几个好借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