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觉有些不对劲,一屁股坐在老爸床边,我问:“爸,又胡思啥了?”老爸叹道:“明天你跟同窗的对话我都听得清楚,我们还是出院吧,买些药归去服,省省钱。”心头腾地一凉:“这咋行?您别担忧钱,二娃顿时当总经理,财出财进,雪花滚滚,十万二十万算个屁,卖一年酒经济就活了。再则现在钱够花,存银行也没用处。”老爸又是一叹:“你有本事,我就放心了。”我含泪点头,老爸俄然想起甚么,“吴倩咋还没来?”我随便编了个谎话:“邻近春节民工返乡,赢利的装大款坐飞机,吴倩订的票推早退下周。”老爸笑着称好,顿了一顿说:“我想喝白菜汤,你去楼下买一份。”
入冬的重庆酷寒砭骨,河风从江面簌簌袅升,刮得脸脖阵阵生疼。去华岩寺的路上,信徒络绎不断,有人抱香捉烛,一脸庄严;有人疾步上山,掩面长泣;更多的人暗怀苦衷,神情麻痹。忽想起雨果的《悲惨天下》,不但是当时的法国,现在这座都会也在沉湎,貌似虔诚的子民,不为虔诚膜拜,只为找回丢失的信奉。往山顶且行且停,烦嚣郊区逐步缩小,我又想起虚空的话:庸人皆有诟病,精力虚空时饱思淫欲,阴阳互补后大水滔天。
那天周大炮探视完病情,在病房门口问:“钱够不敷?”我说:“筹办了十万,充足半年的医疗费,实在不可卖掉老房,按现价起码值十五万。”周大炮叹道:“病是无底洞啊,折磨饿殍百姓,最先人财两空。”我心生酸楚,却说:“任务代代相传,每人都会道对存亡,谁也没有来由回避。”周大炮点头默许,深思半晌说:“人的边幅本就生得独特,你看那脸形、鼻子、眼睛和嘴巴,连成线便是一个‘苦’字。”话毕摸出一张卡,“里边有五万,不敷取了用。”颤颤接在手里,沉甸甸的感受让人错愕,“要不我打张借单?”周大炮捶了我一拳:“这么多年兄弟,你还跟我客气?明天我抛了一只股,专门给你应急,你晓得我阿谁不可,无欲则刚嘛,财帛都是粪土。”
送走周大炮,内心久久无以安静。虚空说真正的朋友,在困难时赐与无偿帮忙,真正的兄弟,在绝境时两肋插刀,乃至不吝付出世命。即便如此,虚空却不看好现世:“管鲍之交、桃园结义,传说仅仅是故事,现在没有今后也无。”做和尚做到这类境地,不知是他悟性太高,还是我等俗气未脱。翌日刘浩来院看望,小欧提着一袋苹果,屁颠颠紧随厥后。果袋薄而透明,看出有几只已经腐臭,人没法下嘴,猪啃了也会中毒。互作酬酢,刘浩故作责备:“叔叔出院你也不讲一声,要不是周大炮传信,老子还蒙在鼓里。”我说:“人须抱病是常事,不能总费事别人。”刘浩难堪一笑,看看腕上的表,回身拉上小欧:“护理学院有个派对,我得早点赶去恭维,改天再来看秦叔。对了,你要有空等会过来,大师一起happy。”心想父命垂死,哪有闲心玩乐,正想戳他几句,面前已没人影,昂首看看电梯,透过狭小的门缝,小两口磨耳揽腰,亲热得无可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