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孽子,确实如是,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期间,阴错阳差投身宦海,人生境遇在跌跌撞撞、平步青云中瓜代更迭,生长至今,与字面上所谓孤臣孽子正相符合,而他早就不介怀做一个真正的孤臣,倒是很该感激,世上另有这般明白贰情意的仇敌。
提起这话,沈徽也端庄起来,带着些兴趣说,“他写的心得转头拿给我看看,公然好的话,再行安排就是。现在军中按资排辈的民风极重,无根底之人想要升迁不易,如真是擅于练兵者,务需求人尽其才。”
沈徽点头未几言,容与则低眉敛目坐在一旁,此行配角非天子莫属,他这个御前提督寺人也乐得尽量减少存在感。
容与忍住笑,转头问,“皇上晚膳用的甚么?”
李总兵拍着腿大赞,“这话太对了,要说朝廷这近三十年来,一向忽视海防,乃至各处卫所虚空,都快变成鱼龙稠浊之地了,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京里那些大佬个个都是富商,原该让他们出分子力,不然公家的钱迟早也是落进他们口袋,就说那提督老头,朝廷每年拨兵饷,我看倒有一多数进了他家。”
光影里的人睫毛一颤,缓缓睁眼,双眸里含蓄着一抹歉意,几近是在恳求,“今儿太乏了,明天吧,明天我赔偿你。”
随后在一干官员伴随下,世人簇拥天子登上箭楼,举目了望,只见远洋处已停靠数百只战舰,列队划一,看上去甚为壮观。
这厢李冲还意犹未尽,容与少不得安抚道,“皇上传召,林某不敢担搁。李兄所书心血之作我且留下研读,待他日便利,再和李兄就教,一并把酒畅谈。”
容与一笑,撩袍坐定,转头叮咛林升,“给李总兵看茶。”又浅笑道,“不知李总兵找我何事?”
容与点头,侧身比手,“请李总兵内里说话。”
容与看时,上面写着纪效录,翻开来乃是分号令、战法、行营、技艺、守哨、水战等几个篇章,粗粗一看说话浅显,非常易学易懂,当下心中一喜,点头笑道,“李总兵,”才说一句却已被对方挥手打断,“甚么李总兵,末将是哪门子的总兵,倒是总屯着兵才是,厂公尽管叫我名字,我单名一个冲,不像你们文人雅士,有甚么字啊号啊的,请厂公直呼李冲就是。”
容与沉湎的看了一刻,只感觉沈徽身上仿佛涌动着一股安好的悸动,即便是面对这份不甚纯粹的安好,也会让人生出想要器重,不忍踏碎的感受。何况光影流转之下,清楚勾画出一副绝好的工笔,细细地形貌下此人全数的风采,有刚毅,有果断,有冷硬,亦有风骚的娇媚,只是后者约莫只要机遇在他一小我面前揭示,除此以外,另有他凌厉的美和超出统统霸道的和顺。
话说一半,他蓦地警省起来,仓猝看向容与,不过那被冠以讽刺之名的人神采泰然自如,他并不晓得,此时现在林容与内心也和脸上神采一样,泰然自如。
说罢转过甚去,手中错金珊瑚柄马鞭扬起,倏忽间,人已去得远了。
容与不转头,似笑了一笑,“读书人胡搅蛮缠,靠的是手里一支笔,放他在京里进翰林院才更费事。让他去贵州司,看看穷山恶水之下,百姓百姓如何艰巨糊口,倘若他另有得救,也许能悟到一些也未可知。”
李冲走时,还是恋恋不舍,临出门前又回身道,“末将与公本日一见仍旧,对公是更加佩服,年纪悄悄有此成绩确切短长。不过厂公今后,也须防有小人借军需之便闷声发财。实不相瞒,未见厂公前,末将也听了很多倒霉于你的谈吐,那些人提及来的话不大入耳,只可爱末将几乎就信觉得真。哦是了,他们说你是甚么孤甚么孽的,末将却也记不住了,总归不是好话就是,不过厂公放心,末将心中晓得你不是的。”言罢安抚的拍了拍容与肩膀,这才回身大步流星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