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风灵忍下心头眉梢的好笑,细辨道:“阿史那贺鲁杀了他们帐下五十余人,又将他们曝尸荒漠,不准收殓,专等着他们的人去掠取返来,好一举灭杀。为的是,能独占这条道,劫夺过往行商。”
“但是有甚么不当?”康达智骇得忙伸手扶住,忆起在城门口候等时,有入城的商队聊起昨日瓜州与沙州间又见悍匪,不由手腕一抖,将她重新至脚细细看过一遍,除却发辫狼藉些,灰头土脸些,一双平素里最是灵动的目珠略显迟滞些,也不见有旁的不好。
“民女买卖向来泾渭清楚,既不肯叫旁人占了便宜去,也断不肯白图了旁人的利,一来一往,清清楚楚,爽利落利的才好。”风灵急嚷道。
“他为匪盗之前许是疏勒城的人。”风灵指着那沙匪扬声道:“说的虽也是粟特话,却与敦煌城内的粟特商户们所说的有所分歧。”
风灵译传至此不觉倒吸了一口气,想起那突厥首级临蹿逃前自称是阿史那贺鲁,这般暴虐凶悍,若不是有唐军路过此地,本身倘或落入他手中……当真是好险。她缩起脖子晃了晃脑袋,不敢再往下想。
康达智放下心咧嘴一笑,“我这妹子好生短长,阿兄头一遭单独押货时可远不及你。这里卸货入库的杂活便交由阿兄来做,你快些回家去,热汤新衣、羊肉馎饦、高床软枕,你阿嫂都替你整治齐备了。”
武官已命人在荒漠中坑埋新丧的沙匪及地下的干尸,待他发命令去,转脸谢过风灵,便跨上马,抖缰就要掉转马头。
至库房大门口,康达智的目光在那群疲累不堪的奴婢身上扫了一圈,无法地摇点头,只得全打发还去歇觉,换上康家的劳力,直忙到后半夜方才将那些货囊尽数卸下码放划一,亲手落了锁,这才揣上库房的大铜钥回自家宅子去。
一听这些,风灵的手脚回过些劲儿来,弯起眉眼,笑嘻嘻地谢过康达智便往城中去。康达智猛又想起了一桩事,大着嗓门追喊,“索家那小丫头,唤音娘的阿谁,也等了你半日,见着天气要晚,怕家里指责,便先归去了,明日……”
风灵有气有力地挥了挥手,“自小走惯的道,那里会有甚么不好,只是实在是累着了。”
头顶却无声无息地寂静了半晌,只要闻得那匹高头大马在她上方打了个响鼻。风灵忍不住猎奇昂首望去,只见顿时坐着的那人年纪不敷三十,深目高鼻,两道浓厚的眉毛压得低低的,面庞和嘴唇的表面如同砥砺,露在平头小幞外的褐色头发好似微有些卷曲,清楚就是一个粟特人的面孔,长相却又较平常粟特人更显精美一些,脸颊下巴光亮洁净,全无粟特男人一脸蓬乱的络腮卷髯。
风灵怏怏地望了一回,叹了口气,这才回身找佛奴细问商队毁伤。幸亏除开被射落的那只货囊,其他皆无缺无损,因尚未同突厥人真正交上手,部曲家奴也未有折损。因而风灵重集了商队,接着往西赶路。临行忍不住又远远地向那粟特面孔的武官投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他脊背直挺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