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嬛垂眸,半晌后,才低声道:“我若以谢家之女的身份嫁出去,瞒着人一辈子,有负祖父。若以韩家之女的身份进门,即使侯爷不嫌弃,旁人会如何对待?于尊府而言,娶个罪臣以后并没有半点好处,从魏州城里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好。”
看那态度,想必是不肯碰当年那案子的。
这话倒也是,梁元绍佳耦盯着沈家那女人,老侯爷是晓得的。
屋内半晌沉默,还是梁老夫人开口。
她当然有为韩家伸冤的心机,本领毕竟有限,如许短的光阴,也还没理出很清楚的眉目来。不过有一点倒是明白的,这案子是天子钦定,想翻到明面,绝非易事,父亲谢鸿生性暖和,不爱与人争斗,淮南的老太爷又对韩家避之不及,不能将他们卷出来。
倘若她嫁出去,府里的公婆、府外的亲眷,会有多少闲话,会投来多少非常目光?更何况,祖父当初还是蒙冤受害,至今未曾洗脱罪名。她若成了梁家妇,侯府好处牵涉之下,她举止被拘束着,就更没机遇湔雪委曲了。
“却一定是一丘之貉。现在很多世家仗势霸凌百姓,听任下去,会摆荡国本。”
两三步后,身后便是假山,玉嬛退无可退,只好牵起笑意,“当年定下婚约的时候,祖父是太师,跟侯府攀亲,算得上门当户对。现在祖父背负骂名,今时分歧昔日,事情也该随机应变。目下的情势,我嫁进尊府,并不铛铛。”
“甚么?”
“不是另有你么。”梁靖稍稍俯身靠近,“我们联袂,事在报酬。以韩家女儿的身份进门,确切招人眼目,轻易打草惊蛇。这事儿临时瞒着旁人,待事成以后,本相明白于天下,你仍可堂堂正正地走活着间。”
二老当然惦记旧人,倒是想她以谢家女儿的身份嫁出去,而后埋没身份苟活一世。
“刚才你的意义是——”他公然提起了这件事,脚步稍旋,身子便到了她跟前,拦住来路,“不肯意嫁我?”
梁靖知她想歪了,轻咳了声,“我的意义,梁大哥这称呼生分了。”
侯爷佳耦却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意义?
劈面老侯爷觑着他神采,眼底笑意愈浓,皱纹都堆得更深了——
“哦……”老侯爷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缓缓将茶饮尽,道:“放心,这把骨头虽老了,却还不是没半点用处。你父亲那边我来讲,想来薛氏也不敢再违拗。只是玉嬛那边,你得说明白,不管今后的路如何走,都不能叫她存芥蒂。”
目下的景象, 若真抖暴露玉嬛的身份后娶进门, 在外受人诟病事小, 惹来天子猜忌、言官和政敌弹劾, 那会更严峻。而于玉嬛,以罪臣之女嫁入侯府,即便有侯爷佳耦撑腰,也会令公婆不悦,平常与人来往更是举步维艰。
梁靖指尖摩挲,目光却只在她脸颊逡巡,仿佛被困在跟前的已是囊中之物。
玉嬛遂笑了下,语气和软灵巧,“不管这事儿终究会如何,侯爷和老夫人惦记祖父,这份情意玉嬛实在感激。若侯爷不嫌弃,今后我在魏州,只要这边不足暇,便来看望您和老夫人,好不好?”
她顿了一下,眉梢微挑,“方才侯爷半个字都没提太师蒙冤的事,实在是内心已有筹算,梁大哥想必也明白吧?”
这便是感觉她能隐姓埋名一辈子的意义了,玉嬛盯着桌上的茶杯,咬了咬唇。
他垂首低眉,宽肩劲腰将一身锦衣撑得磊落,因曾疆场历练,自有份沉稳刚硬的气度。
浓长的睫毛掩住眼底倔强,她的声音柔嫩,却笃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