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龙微微低下头,道:“恰是。”他的语气非常酸涩,“但是,有句俗话说得好,天子也有两门子穷亲,何况世家门阀。柳氏一门雄踞关中,已逾百年,族人过万,嫡派固然显赫,但旁支末系里也有赤贫之家。我祖上不过柳氏庶出后辈,虽分得一些家业,但几代不善运营,到我祖父一辈早已式微,再加上几代中也未曾有人进士落第,早失了灿烂门楣的本钱,到我父亲手上,竟连糊口都难了。
“家父原也是个读书人,却只是一个童生,屡试不第,守着清贵毕竟不能当饭吃,便做起了小本买卖。向来士农工商,家父弃学从商,更叫柳氏族人轻视。厥后我父亲不幸抱病身故,族中也未曾好好替他安葬,避之唯恐不及。家母便狠了心,把两家旺铺全变卖了,只叫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慰父亲泉下之灵,也幸亏族人面前扬眉吐气。
何晏之哈哈大笑,苗条的手指轻叩桌面,竟开腔唱道:“怎奈是功名二字困墨客,小生是一介寒儒家道贫,功名未登龙虎榜,怕误了蜜斯你毕生。”他吐字美好,唱腔圆润,甚为动听,引得四周的客人纷繁朝这边看过来。
柳梦龙的拜帖并不厚,中规中矩,平常得很。何晏之出世贩子,本来也不体贴这些,功名二字于他而言,悠远犹似天上挂着的星星。只是在九阳宫住了大半年,杨琼又逼着他每日读书,便也渐渐体味了一些政事。
柳梦龙奇道:“不知是如何一名高人?”
他本就是个爱热烈的性子,暮年走南闯北,见过的风土情面天然比柳梦龙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墨客要多很多,侃侃而谈起来,只听得柳梦龙几次称道,心中益产生了靠近之意,深思本身mm尚待字闺中,若能嫁得面前的青年,也算是天赐良缘,又想到本身看着何晏之内心喜好,想必本身mm必然也看得上,便开口道:“不知恩公可曾婚配否?”
却听何晏之指着拜帖上的一行,道:“这首诗的最后四句最好能改一改。”他微微沉吟,“将本来的‘已’字改成‘初’字,‘尚’字改成‘犹’字,再将中间两句去掉,只留‘小嬛初见柳枝新,明春犹能候佳音’两句,你感觉如何?”见柳梦龙怔怔地看着本身,何晏之忙笑道,“我随口胡说的,柳兄也就随便听听。”
何晏之仿佛被他说中了苦衷,脸上也有了几分难过之色,不由苦笑道:“只可惜,美人如花隔云端。”
何晏之摆摆手,笑道:“我只是个唱戏的,读的书天然没有柳兄多。我记得有出戏里是如许唱的,”他微微闭目,点头晃脑地吟唱道,“你不成将人太看轻,说话当中要留三分。天下多少贫转富,也有多少富转贫。穷的哪有穷到底,富的哪有富到顶。儿信他,龙困浅水未逢时,今后定能上青云。”这段唱词本是旦角唱的,何晏之天生嗓音清澈,捏起嗓子,也学得像七分,再加上眉眼清秀,傲视间颇具风情,中间几桌的客人竟有人鼓掌叫起好来。
何晏之正说在兴头上,甫一听此言,倒把上面的话都噎在了喉里,脑筋里竟满是本身与杨琼那些旖旎情事,不觉面红耳赤,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含混道:“柳兄怎的俄然提这个?”
柳梦龙尽管呆呆看着何晏之,只感觉这般风骚斑斓的人物,平生也是第一次见到,即便柳氏族中那些正失势的后辈中也找不出几个像何晏之如许姣美萧洒的青年来,感激之余,心中不免亦多了份倾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