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到案前,捡起那份告老怀乡的奏折,又细细看了一遍,道:“云舒,京畿御史右司承梁孟甫乃三朝老臣,为人朴重,我若罢官回籍,你可将拜帖投到他的门下。以你的资质,想必梁大人会提携于你。只是,三年以内,宫中必有大变,你在京中更要步步为营,不成锋芒毕露。牢记。”
案前烛火明灭,噼啪作响,谢婉芝莞尔一笑,低声轻吟,“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她悄悄感喟道,“云横秦岭家安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此情此景,韩退之的这首诗倒是正合我心。”
谢婉芝点点头,她四十余岁的年纪,半老徐娘,风味犹存,只是眼角模糊的细纹表示着她已韶华不再。她只是一笑,笑容娴雅,仪态端庄,长长的手指抽出此中的一份调令,粗粗看了几眼,淡淡道:“大院君这是在迫我呢。他几次三番表示本官,要我结合江北、巨鹿、岭南三道联名向陛下上书,恳请进岷王殿下的位分为亲王。而本官迟迟不动,大院君便恼羞成怒了。”
叶云舒道:“子不言父过,臣非论君非。云舒不敢妄议天子,臣下所该做的,就是匡社稷、清君侧!”
谢婉芝一摆手:“差矣。此事要奥妙行事,切不成叫归雁庄事前发觉。”她沉吟道,“听闻岷王殿下与沈眉之子过从甚密,或许沈园当中有些甚么玄机,也未可知。”
一个穿戴深青色官服的女子仓促行走在回廊之上。她的手中捧着一大叠的文书,因为走得孔殷,额角已经渐渐沁出了汗水。守夜的侍卫看到她,纷繁肃立,鞠躬施礼道:“叶大人。”
叶云舒愤然道:“刘南图气势之盛天下共知,现在又私谋皇储,窥测神器,置祖宗家法于不顾,是可忍孰不忍!”
叶云舒道:“恩师要见归雁庄庄主沈眉,传他来府衙便可。您是官,他是民,尊卑有别,岂能乱了端方?”
谢婉芝点头道:“不错。这便是为臣之道。”她浅笑着看着面前的女子,“云舒能够参透此中真意,此后宦海沉浮,也会少点盘曲,不枉你我师徒一场。”
谢婉芝道:“这份折子,我若递上去,定不会送到陛下的手上,大院君必然会起首恩准。”她一笑,“我若不主动解甲归田,大院君也不会善罢甘休。或者向他投诚,或者死于非命,别无他法。”她长叹一声,将奏折放到一边,喃喃道,“但是,在我江南道的辖地,掘地三尺却找不到皇宗子,本官又怎能放心拜别?当年欧阳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谢婉芝万死不能报其一。皇宗子是将军留活着上独一的骨肉,现在无端失落,本官就算身首异处,到泉下也无颜面对欧阳将军。”
谢婉芝嘲笑道:“大院君和岷王想杀皇宗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冒昧。此番在江南,他们如此逼迫于我,想必早有策划,可叹本官竟粗心了。”她起家负手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法度微微混乱,犹见心烦意乱,“顾此失彼……顾此失彼啊!”
叶云舒将手中的文书递上,神采非常焦灼:“恩师,这些都是朝廷下的调令。短短旬日以内,大院君已经将江南道上高低下十六位官员全数调离。恩师,这些官员无不是您的熟行下和旧系。明显,大院君不敢等闲动您,以是先要掏空您的左膀右臂!”
谢婉芝道:“昔日郑伯克段于鄢,今上便如同庄公,而大院君如同共叔段,至于刘太后,莫非不像是武姜乎?”她将烟杆燃烧,淡淡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临时待之。刘氏一族,自武侯刘向天与□□结义于草泽间,临危受命,功劳赫赫,历经七世,光辉百年。只可惜子孙不知进退,若刘太后能有其祖上文成肃天圣仁皇后刘心雨的半点襟怀,亦不会将武侯一族引至死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