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转头来,照她的脑袋拍了一巴掌,“云霞,你胡说八道些甚么?”
“你也别恋慕她们家。我们……”
罗文啐了她一口,“你爹呢?”
两屉蒸笼,里头齐齐挤着黄澄澄的饽饽与疏松的包子,铜壶盖翻开,正往外头腾着热气。
云霞看的目瞪口呆,不知怎的,竟也感觉那惯常吃到腻味的肉包明天格外好吃。
淮真也不急,拾起那饽饽接着慢悠悠地吃起来。
罗文转头,朝淮真招招手,“上来一起吃早餐,不是说饿了吗?”
“浅显同窗?见浅显同窗,用得着大朝晨起来洗头?”
“是几十年的说法了。我跟你这么多年,也不图别的甚么。但咱闺女,毫不能在这唐人街里窝窝囊囊的过,得出人头地的走出去。”罗文道,“那等我们搬出唐人街,搬到杰克逊广场的电梯公寓里头,街坊领居都是白人,和他们又甚么不一样?”
洗衣铺两层两进。临街的楼用作店铺,门口摆着一只桃木制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只算盘;柜台后的橱窗里吊挂着一列洗熨安妥的白衬衫,洁净靓丽,像洗衣铺的招牌似的。除此以外,划一干净,并无杂物。晨风穿堂而过,夹带些许番笕味。屋子背面是个不算大的天井,两栋砖瓦楼之间结着六七排麻绳,上面齐划一整的吊挂着晾晒衣物。天井里种着一棵杨桃树,看上去有些年事了,枝叶富强,郁郁葱葱,将前面那楼窗户几近掩蔽。杨桃树下摆着一只竹椅,夏天坐椅子上面乘凉必然非常舒畅。
云霞有些语塞,立在原地,动了动脚,脸涨的通红。
云霞拿了碗筷上楼来,时不时的瞅一瞅淮真,挡不住的满腹猜疑。
获得这类答复也不奇特。
“……”
淮真喝了口温热鲜甜的牛奶,缓缓眨眨眼,“没甚么事,就问一问嘛。”
罗文叹口气,又往她碗里斟了点牛奶:“你卖身契也不在姜素手头,本来就在洪爷手里头。我们能安安生生在这街上住着不被白鬼欺负,全仰仗洪爷。买你事小,开罪洪爷事大。一会儿吃完,先跟我去见一见姜素,看看她如何说――老头子,你也别盯着我,转头,我好好跟你交代。”
“去吉里街啊,明天吉里影院放映wild life,夜场比平时便宜一分钱。”
罗文慢悠悠地说,“返来时去日本町买两块豆腐,一袋米。”
淮真靠窗而坐,一偏头,看到劈面尚未开门的杂货楼屋檐下立着两三名与云霞年纪相称的少女,皆是一色当下最时髦的三七分电烫过耳短发,白衬衫与牛仔长裤,外套一件呢大衣。
真的很香。
阿福不则声,脱手给世人碗里一一夹一只包子。淮真再也忍不住,捧着比快比她脸还大的包子啃了两大口。白菜肉馅鲜而不腻,外头面皮混着汤汁,满嘴流香。
淮真不由得喉头一动。
淮真“哦”了一声,回过神来,有些受宠若惊。云霞侧身一让,淮真迈过门槛进屋里去。
“嫁汉嫁汉,穿衣用饭。你们女人,这辈子嫁人,不过图个一箪食,一壶浆。别的还图甚么?”
云霞仓猝应了一声:“就来就来!”说罢抬头,咕噜咕噜地豪饮热牛奶。
“那你让她嫁给那成日讨口要饭,混吃等死的癞疥王八如何样?”
罗文俄然问道:“阿谁黄文笙,家里是不是比来在奥克兰开了咖啡馆?”
淮真趁热打铁:“我会读书,今后上大学,出来事情,不比白人挣得少。将来我将本日统统钱都还您,您若情愿,我还能供您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