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要忍她好久了,她租我的屋子,就住我们楼下。”李耀希前行两步,大抵认识到了小四的情感,回过甚问:“你是不是感觉这里很脏?”
内里是五万块的一张支票。
这话小四听不懂:“春季春季穿的不一样么?”
耀希拍开她的手,也笑着答了一句洋文,小四还是听不懂。
小四顿时满脸通红:“帮衬她?”
翠儿蹬着个小凳子,伏在屏风上说:“没跳蚤也好生洗洗,你是带着少爷的脸面去,别弄得我们家仿佛没人了似的。”又笑:“这是法国来的洋番笕,平时用剩的水都够你洗了,明天拆新的给你用,你可省着点儿,别洗秃了皮!”
李蜜斯从灰蒙蒙的细雨里跑过来,对着他认了半天,一拍脑袋说:“真是你!你如何从这个口儿下来了?也不晓得先打个电话,害我在那边挤了半天,差点儿挤死。”
“……你送我回哪儿?”
李蜜斯的印刷厂在多伦路前面的一条短街上,钟小四跟着她在暗淡的雨幕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此时若钟小四多读些书,便可骂白小爷何不食肉糜,这一身锦衣何止是夜行,的确是开着龙舟下暗沟,李蜜斯的黄色胶鞋深一脚浅一脚,踏着雨水走得便利,泥点子就全叫金少爷的裤子接受了。
李蜜斯哈哈大笑,说:“想甚么呢?你能住的处所,我为甚么不能住?”不由分辩,拉了他快步上楼,掏了钥匙开门,内里竟然别有洞天——本来二楼是个大通间,摆了铅印机,是个厂房的模样。又有一个楼梯通着阁楼,高低两层,互无毛病的。
“这就是我家。”
小四本能地推拒:“这不可。”
钟小四呆了:“你不回家吗?”
钟小四怕她多心,赶快点头:“有个处所住就成了,我不挑这些。”他环顾狭小的楼梯,总感觉这里于李蜜斯而言非常伤害,因而诚心肠说:“姐姐,待会儿我送你归去。”
小四诚恳地说:“只带了一把伞,遮不住两小我,以是收了。”
但上天也总给人一点喜乐,好叫这个孽债还得不那么辛苦。
李蜜斯点起烟:“我早晨赶稿子,不睡觉,白日被子给我用。”
干脆把这话藏住不提,拉了小四到外间,拿了一个信封给他:“这是少爷给李蜜斯的信,你好好拿着,别弄丢了。”又指着箱子说:“我看你箱子空空的,出门在外,不能就那么一身衣裳,这都是少爷往年的衣服,固然不是新的,但也没穿过几次,你带着吧。”
钟小四见她朴实又风趣的打扮,俄然有很放心的感受。只不料是她亲身来接,是以又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伞撑开又收起来。
一向走到个胡衕深处,四周积得都是臭水,李蜜斯才停下脚步:“我的车下雨天打不起来火,这段路也没多远,可惜了你的好衣服,明天别穿这些了。”
小四被他说得内心有些憷。实在上海他是去过的,起初他去那边做过工,厥后才被姚斌招进句容厂。上海仿佛是高低两层的天下,上面的天下他很熟谙,是由瘪3、恶霸、破口叫骂的工头们构成,那是一个燠热又腥臭的上海。而他现在这一身行头倒是一张凡人升仙的通天证,要把他引向另一个天下,那是由豪绅名媛所构成的上海,音乐日夜不断息,粉香和酒香也不断息,从基层瞻仰上层的天下,就像从空中瞻仰云间的裂缝,那天下不是碧蓝的天,而是不成直视的刺目标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