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杨天保那小子还算端方，长得也周正划一。他是个童生，自开蒙以后一向跟着先生读书，很少出远门。杨家一心想让他走科举、博功名，对他的把守很严。
这个期间，大家以大脚为耻，以三寸弓足为荣。小脚缠得好不好，会影响女人家的毕生大事。婆家上门相看，第一件事，就是让女方掀起女人的裙角，看女人家是不是缠了小脚。小娘子们的脚缠得越精美小巧，求亲的人家就越多。
看高大姐的意义，清楚是感觉李绮节的大脚婚配不上他们杨家的家世，想对她的脚指头动手！
李绮节曾经试着和李乙提过对杨李两家这桩娃娃亲的不满。
女孩子们四五岁时，把脚指硬生生掰断，折断脚骨，用帛布紧紧缠住，熬个三五年，等骨头一步步完整坏死，天生的大脚终究被改革成一双双尖尖翘翘的弓足。
没能缠足本来就是高大姐心中的一大遗憾，李绮节这一句恰好戳中她的隐痛。
等孟娘子一走，高大姐当即变了神采，从袖中取出一对鞋模样，往四方桌上一拍：“瞧瞧，闺女的鞋模样，如何好随随便便给别人瞥见？又不是乡间蛮丫头！”
高大姐在堂屋坐定，神采和缓了几分，“劳烦孟娘子了。”
同窗劝孟举人放下架子，去南面长沙府的藩王府谋个闲差，或是去北边武昌府的大户人家坐馆。
吃鸡蛋茶是有端方的。仆人家给的荷包蛋越多，就越显现出对客人的正视。普通是一碗两个或是四个荷包蛋，八个是待客的最高礼节。
李绮节忍住和将来婆婆翻脸的打动，“表婶内里坐，宝珠去筛茶。”
李绮节伸长脖子去看：孟娘子和高大姐吃过的茶碗都干清干净，连汤水都没剩下，倒是丫头荷花吃过的茶碗里头还泡着一枚荷包蛋。
恰是孟家五娘子拿走的那对鞋模样。
而客人吃鸡蛋茶时，不能全数吃完，必须剩下一两个，全数吃光是很失礼的。
李绮节吓了一跳，鞋模样罢了，至于吗？
宝珠嘴里殷勤承诺着，客客气气送高大姐主仆两个出门。
两厢一比较，平时总拿下巴对着人的孟娘子见了高大姐，也得放下身材，殷勤奉迎。
杨家借此摇身一变，成了官家，而李乙只是一个筹划酒坊买卖的乡绅。
孟娘子端起瓷碗，冷静数了数，见碗里有六枚荷包蛋，脸上立即笑成一朵牡丹花：“李相公出门前嘱托我照顾三娘，我们两家常来常往，亲如一家，大少奶奶不必同我客气。”
这个冷酷严厉的将来婆婆，委实不好相与。
正如烈火上浇上一盆冷水，噼里啪啦炸得一片响。
高大姐和孟娘子应酬了几句，吃过鸡蛋茶，孟娘子才回自家院子去。
进士都不必然有官做呢，杨县令却能以举人之身封官，县里人都说杨家祖坟的风水好。
高大姐收回巴掌，冷哼一声，“天保今后是要考科举做大官的，你既然是我们杨家的媳妇，行动就得有点好人家女人的模样！不是我爱说教，你本身出去看看，谁家小娘子和你一样不着调？就说间壁孟举人家的孟七娘吧，贤能淑德，又孝敬又本分，县里大家都夸，你和她住得这么近，如何不跟人家学学？”
孟举人是泥腿子出身，性子朴直，才学有限。当年幸运考落第人，没钱接着赴京测验，又口无遮拦获咎了潭州府的学政，差点连功名都革去了，无法只能返回县城，在葫芦巷赁了所宅院，开馆授徒，赚些花用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