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俄然想起前人的词句,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他看过了无家可归只得借居布蓬里的灾黎,看过了天灾当前人力的微不敷道,更觉此时现在,懒懒地赖在兄长怀中,闻着久违的龙涎香,不时撒赖邀宠,竟是大家间最为可贵的幸运。
天子与三皇子苏逸路过此地,不由立足旁观,苏子澈虽养于深宫当中,但此时一招一式,竟似有雷霆万钧之势,起落之间直如全军铁甲兵临城下。天子为这氛围传染,命人将春雷琴取来,在旁操琴相和,苏逸虽是温润儒雅之人,此时却也能张口歌来《白马篇》。
苏子澈点头道:“麟儿不过是随口一说,三哥不必在乎。”他跽坐于天子身边,将春雷琴搁置膝前,昂首笑问:“麟儿为三哥操琴一曲吧?”天子一时还想着他那句“不在”,面色未见和缓,语气也稍显生硬:“高山流水?”苏子澈凝眸不语,手落音起,竟是一曲《阳春》。
《阳春》一曲,自宋玉以后多为文人推许,以曲高和寡示本身高洁,苏子澈脾气倨傲,又素无耐烦,本不该喜好才对,本日却偏生挑了此曲。
春雷是“其声沈以雄,其韵和以冲”,在天子指下尽显王者之风,并有千军万马直捣黄龙之声,待苏逸吟到“名编懦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之句时,当真是令民气潮彭湃,恨不得立时投笔从戎报国去。
陆离笑道:“殿下热了?这才方入夏,气候尚风凉,殿下这一个多月又不在京中,厨房一定会备着这些东西,不如先喝杯茶缓一缓,才睡醒不要吃这些寒凉之物,免得伤胃。”陆离摆了个帕子,为他擦了擦脸,又道,“陛下刚遣了人来,请殿下去一趟尚德殿。”苏子澈甩了下脑袋,略略复苏了些,迷惑道:“现在甚么时候?”陆离道:“刚到申时。”苏子澈赧然一笑:“我竟睡了这么久……”他自榻上坐起,犹带着昏黄的睡意,自语道,“奉先一行,真像一场梦啊。”陆离唤了婢女出去,服侍他换衣。
他提起南苑牡丹,天子亦想起了这段旧事,那牡丹原是先帝的心头好,面前的儿郎更是先帝的心尖,只不太短短一载时候,河清海晏四海升平的气象涓滴未变,北辰殿的御座上接管万国来朝之人却成了本身。
苏子澈听到前半段,只觉谢玄返来有望,谁知天子忽地来一个转折,他脸上神采还没来及换过来,犹带着残留的失落,耳边已响起苏逸的声音:“陛下,还请三思!治水是谢玄分内之事,如果以而汲引他,怕是有失公允。”
苏子澈经历了这等大事,表情已与去时分歧,又因朝堂上的恩情,早将此前跟天子的不快抛诸脑后,只剩下满心的驰念和迷恋。两人本是各坐一边,苏子澈说着说着就偎到了天子身边,搂着兄长的腰不肯罢休。
天子微一抬眼,刚好将苏逸的神采支出眼底,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求木之父老,必固其底子;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根源。我朝向来是不历州县不拟台省,朕让谢玄去奉先,本就是固其底子之意,他毕竟年青,理应先沉淀一番。也罢,既然麟儿开口,朕又怎能让你绝望而归?朕这就拟旨,把他召回长安来。”
蒲月初九,天子带着几位年事稍长的皇子去南苑消暑,命大皇子苏贤留下监国,秦王按例伴驾随行。南苑是行宫,虽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到底不及大明宫端方细谨,是以当苏子澈鼓起之时,竟能在花圃里舞起剑来。他本是俊美少年,有龙渊宝剑在手,剑术习自名家,又得天子悉心教诲,再加上近一年的军旅生涯,招式大开大阖,沉稳凌厉,一时起舞竟是英姿逼人,教人血也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