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她说完，我忙回身下拜，冷静聆听。皇后念完佛经，斜身坐在南窗下，淡淡一笑道：“平身。请坐。”
升平支起家子，我赶紧从卧榻里侧拿了两只百花靠枕，放在她的腰背处。离得近了，只闻得她肌理中贫寒的黄莲味和淡淡的冰片香气。升平冷冷道：“朱大人，当初采薇托人送进宫的那封信中，究竟说了甚么？”
走进椒房殿，却听宫人说皇后还在打扮，请我到西偏殿坐等。此时已交巳初，阳光滚滚而入，斜斜照在西偏殿门口一大片水晶珠帘的末端，一排划一整的黄晶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激出点点波纹，连绵至通天雕龙榆木柱，如一道牢不成破的幻影，悄悄点在统统母范天下的浅显女子的心头。
皇后淡然道：“本宫传闻，是你先发觉那小虾儿有异，命掖庭属去查验，刑部方有效武之地。依本宫看，你功绩最大，不必忸捏。”
升平道：“坐吧。听闻大人一向很繁忙，身子也不大好，是孤叮咛他们临时不要奉告你，免得你为了这点小事便来谢恩，倒劳累了。”
两个宫女无话可说，只得掀了帘子走了出来。升平向我伸出右手，轻声道：“朱大人请出去吧。如果感觉不快，便将帐子放下。”
皇后薄施脂粉，却抹得不大匀，仍透出暗沉的神采。双颊微微凸起，双眉紧急于目，即便是经心形貌的柳烟眉，也不能冲淡这张面孔上的焦炙自伤、衰弱有力，甚而还增加了一丝狷介与邪魅：“读一些，静一埋头。朱大人有些日子没来了。”
纯儿笑道：“长公主和我们女人是旧识。”说罢，自知讲错，忙抿嘴低下头去。
我心中一跳：“殿下何出此言？”
采薇每天来漱玉斋存候，升平与她聊得久了，天然会说到当初采薇的兄长托她送信进宫的事情。她迟早会晓得，我并没有将那封信送给她。我低头一笑：“那封信，臣女烧掉了。殿下当时被禁足在漱玉斋中，臣女不敢瞒着两宫私递动静。且臣女奉太后和贵妃之命来漱玉斋规劝殿下，不得不编个口信奉告殿下，请殿下恕罪。”
正在门口发楞，芳馨转目睹了我，起家笑道：“女人如何这会儿才返来。”说罢过来扶我。绿萼赶紧叮咛丫头们都散了，奉茶上来。
忽听身后一个沉寂的女子声音道：“尔时世尊，四众环绕，扶养恭敬尊敬赞叹；为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教菩萨法佛所护念；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别离为：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一旁侍立的宫女上前行了一礼，从小屉中抽出两炷香，在烛火上引燃，正要插进香炉，我忙道：“让我来。”
芳馨叹道：“殿下也甚是不幸。”
穆仙取过戒指，悄悄地套在皇后的左手小指尖上。皇后一面打量左手，一面舒了口气：“还是你细心。”
升平笑道：“不是有朱大人么？你们尽管出去，过后也不准去太后跟前胡说话。”
东门狡兔，其可得乎？[34]华亭鹤唳，其可闻乎？[35]
我抿一口茶，微微一笑：“这画固然奇特，却算中庸。况皮相罢了，终是要看空些才气过得下去。”
西偏殿上首的红木长桌上摆了一只刻花青瓷小香炉、两碟生果和两盘用金箔纸折得极邃密的小玩物。香炉两旁的曼陀罗花堆塑釉里红的烛台上，暗红的苗条花瓣和细如发丝的柱蕊，仿佛奋力伸长的十指，有力地攥住最后一缕亡魂。金箔纸熠熠生光，莲花香炉中，一左一右竖着六炷檀香，已将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