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容已换了寝衣,在榻上阖目养神,闻声动静,便趿着鞋迎出来。
自玄月离京,他在外担搁太久,积存了很多事件。而韩镜居于相位,六部诸事皆由他统辖安排,现在南边冯璋反叛,他即便没法介入兵权,户部赋税、兵部军马的事仍需操心――更可气的是,朝廷急得火烧眉毛,那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却各怀鬼胎,不但没能镇住民变,反而节节退败,令他非常窝火。
令容挨个分好,坐在桌边,对着摆在案上的礼品入迷。
以他多年养气的便宜力,又不会去祸害未满十四的她,那样如鼠避猫的做甚么。
――她本觉得阮氏只是略备薄礼,却未料如此厚重。
这会儿没了外裳,才见有血溅在红色中衣上,像是仍散着血腥味。
谁知两日复两日,两日何其多,整整拖了半个多月,直至十一月初迎来入冬的头场大雪,公事繁忙的锦衣司使大人才肯屈尊赏光,于百忙中拨冗半日,陪她去伸谢。
韩蛰遂挑了几样瞧了瞧,“这么重的礼?”
屋内明烛高照,令容特地将阮氏的礼品堆在案上显眼处,韩蛰进门就瞧见了。
连日奔驰,后晌他去锦衣司衙署后连着措置了几件要事,因有个关乎田保的人犯就逮,又是死士不肯开口,还特地去了趟刑房。森冷阴沉的监狱里,每一件刑具都沾满了血,他早已风俗,没半点游移,软硬兼施,两炷香的工夫就撬开了嘴,亲身闭门鞠问。
他早有凶名在外,不近情面的事做了多回,要退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喷香软糯的栗子吃完,令容擦洗了手,这才拆开包裹。
枇杷和红菱不敢说话,宋姑比她们慎重些,扶着令容的手臂,“少夫人路上都还顺利吗?”
“这是舅母备的礼。”令容畴昔帮他宽衣,见他袖口几处暗色像是血迹,眉心一跳,极力不去多想,只道:“夫君瞧瞧吗?”
令容蹙眉,瞧着天气晚了韩蛰还没返来,便没再等,先用晚餐。
杨氏管着外务,特地留了饭,待三人返来后,按着韩镜的意义送至藏晖斋。
两副被褥铺得整齐,中间隔着一尺的间隔。
“无妨,不过――”韩蛰低头觑她,“我克日繁忙,只明早得空。两件事只能办一件。”
令容反而有些捏不准阮氏送礼的实在企图。
即便惯于浴血前行,他仍不喜血腥味道,更不喜让身边的娇软女人闻见这味道。
韩蛰点头,自入浴房。
韩镜关门提及此事,半喜半忧。
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韩镜端坐正中,韩墨次之,韩蛰坐在最下首。
……
令容一起劳累, 闻见味儿不免嘴馋, 去洗了手, 先围在火旁剥栗子吃。
韩镜稍觉不测,“那长孙敬靠得住?”
换在畴前,他定会毫不踌躇地退归去。
韩蛰瞧了半晌,挪开眼,将两条长腿交叠,颇涣散地靠枕坐着。
“我也觉对劲外。”令容笑了笑,“不过既然带来了,不好再退归去。且娘舅夙来视我如同亲女儿,舅母送厚礼也是美意。只是娘舅毕竟在潭州为官,我不清楚朝堂上的端方,怕冒然送了冒昧。夫君感觉如何办才好呢?”
若没宿世的龃龉,她会想当然觉得阮氏是跟娘亲宋氏一样,为她着想,备厚礼送给韩家女眷,好叫她能跟婆媳小姑处得敦睦些。但现在令容却晓得,宋建春对她的好是至心实意,阮氏不过是挂在嘴边罢了,绝没到把她当女儿来体贴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