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偶然赏曲。”贺湛手执鎏银长嘴壶,倾腕斟出两杯清酒,自拿了一杯仰首饮尽,却又似回味普通,将那杯沿略挨唇边,举眸时眼角长飞,不尽风骚之态。
像是看破假母那番暗忖,贺湛又再弥补一句:“如何,莫非某那朋友言之有误?此处并无琵琶出众之人?”
倘若元三郎只是色欲迷情企图将这一附属教坊乐妓据为己有,贺湛压根不会存眷,但是,据白鱼刺探所得,元三郎竟是细心谨慎将这乐伎出身经历摸察细心,又与及恩侯商讨,要将这乐伎荐入宫廷为贤妃固宠所用!
可看不出来,这么一名边幅俊朗又颇具风仪的贵胄青年,竟也是重色之流。
实在普通环境下,那些高官权勋虽有才气夺占乐妓,不过到底是违律之行,为一戋戋美色担着被御史弹劾世人诽夷的风险太不值得,一不谨慎闹去天子跟前,说不定就会丢官去爵,是以这类事情并未几见,但是这回叩音却恰好碰上了元家郎君。
竟是与他那裴五姐有5、六分类似!
叩音更觉受宠若惊,她不比得其间都知娘子叩玉受万千追捧,欢迎客人当中虽也不乏王谢后辈高官权贵,但是皆为见叩玉而不得,退求其次在此饮乐,纵使她使出浑身解数用心乐舞,博得不过三两击掌罢了,多数视而不见,但有看来目光,无不是被她容色吸引,尽为轻挑。乃至很多自视狷介者直言“不过如此”,让她惭愧难言。
叩音悄悄点头,感喟今晚怕是醉不成了,唤入酒保,合力将贺湛扶至内卧软床,又亲手替他解了外裳,松开辟髻,用那绢巾净面时,叩音依依不舍的目光在那张虽染醉意却更显俊美的面庞上流连半晌,终究又是一叹,放落纱帐,轻步分开。
假母方又恍然,本来是冲叩音反弹琵琶那手技艺,便笑:“小女叩音一手琴艺尚可。”
再经贺湛略加指导,叩音不觉就提及出身,平康坊内诸妓大多附属教坊,与青楼私妓有些辨别,也多数有惨痛经历,或者是因家属开罪所牵没为乐籍,亦有奴婢发卖为妓,乃至有良家子因为孤苦无依误入风尘,叩音的景象便是后者,她非出身繁华官家,父祖原是小商贾,靠酿卖酱、醋为生,也可算为略有薄产,但是祖父逝后,伯父沉迷博戏而不安于业,父亲又病弱,家道因而垂垂得志。
但是这晚,先醉倒的倒是贺湛,前一息尚且口吟诗唱,下一息竟歪倒凭几,手中却还握着空杯,嘴里也还嘟囔着“叩音娘子还能接否?罚酒罚酒”,但是两排密黑的睫毛已经垂落,烛照下,两颊绯色更显素净。
但是元三郎为宠妃手足,三郎之父及恩侯竟胆敢在天子脚下做为侵犯民妻恶事,浩繁御史尽皆遮目避耳不见不闻,本身不过附属教坊一乐妓,寒微轻贱乃至不如百姓,又怎能将受逼之事张扬扳连旁人?
碰到这类毫无顾忌仗势之辈,便是假母也无可何如,叩音当然有千万不肯,也只要自叹命苦,这世道,便是她安于乐妓卑贱只求明净之身竟也不能。
“某是听闻这叩玉家,撤除都知娘子,更有一名极善琵琶之绝色。”
传闻又有客人特地冲本身而来,叩音却也并无忧色,反而忧心忡忡,直到看清面前男人形貌气度才微吁口气,却在见礼以后举眸之时,竟见面前男人双目有如冷剑直刺本身,叩音一呆,却就在这数息之间,男人又换了笑容,仿佛刚才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