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红扑扑涨着一张小脸,烛灯底下额头的汗珠都瞧得见,一身上好的云缎水荷袄儿,卷着袖子带着围裙,头发上常日那只小胡蝶钗全无踪迹,一只挡灰的蓝布手巾扎着,活脱脱一副后灶厨娘的模样,正欢乐地号召着他。那德行让齐天睿想起多少年前去陕西去寻一件宝贝,借宿山里农家,那村妇夙起号召喂食的模样。
“这是甚么?!”
“嗯,”齐天睿点点头,“明儿另有一天,你这么着。”说着低头在石忠儿耳边低语一番,黑暗中,目光似捕猎之人,闪闪的……
“相公,趁热,快来吃。”
“怎的了?”
小丫头悄悄瞧了瞧莞初,也不敢担搁,一溜烟儿往楼下去了。
“女人,你这是……”
“相公……”
进了素芳苑,早有小丫头传话出来,水桃、烟翠、红秀一拨大丫头都迎了来,过年喜庆,胆量也比常日大,一面服侍二爷脱大氅,一面叽叽喳喳隧道福讨赏。齐天睿笑着应道,真真消受不得,正月还差着日子呢。
本来也听到他上来了,可这一声沉甸甸地扔过来仍然吓了艾叶儿一个颤抖,从速搁下铜壶迎畴昔,“二爷,我家女人去厨房给您预备晚餐了。”
“她人呢?”
她话音式微,小汤勺已是被他扔了出来,从她手里接了那大马勺,这一勺子下去,舀上来真是甚么都有:冬瓜挖成了小球,豆腐切成了丁儿,粉丝顺滑,水萝卜爽口,伴着羊汤香浓,饿得狠,馋虫子都勾了出来,呼噜噜一勺已勺下去,畅快淋漓!
“三爷这几日被大老爷盯着在房中读书,开了春儿要应院试,没得空儿。”赖福儿略压了声儿道,“实则自那一日闯了素芳苑三爷就再没夜里往园子里去过,二奶奶每日来往起来也宽松,都好好儿的。”
撇下楼下的丫头们,齐天睿仓促上楼,打起棉帘子,想见入口的饭菜摆好了碗筷等着他,岂料这一眼望去,烛灯点了满屋子亮堂堂的,本地铜炉子烧得也旺,却只艾叶儿小丫头一个在往茶桶里沏热水,桌上干清干净,人气全无,冷冷僻清。
“二爷返来了!”艾叶儿的小嘴急得蹦豆子似的,“将才我在院门儿上遇见谨仁堂的小丫头来传话,说是二爷下晌就进了府,与大老爷、大爷、三爷一道陪着老太太说话儿,这会子将将散了去了谨仁堂给太太存候,说不在那厢用饭,传话儿给二奶奶让在素芳苑预备呢!”
齐天睿只觉他本身问,却底子不想谁来答,那丫头倒是马上接了令子,欢乐地冲着他道,“相公,你看看。”说着她垫了湿厨布去揭那盖子,刺啦啦的粗陶声像是锈坏了的门栓,粗笨得足有个三五斤,乌黑的小细胳膊拎着,热气腾地起来扑得齐天睿竟是今后错了一下。抬手翻开那白雾,只见那锅里像还是坐在火上,咕嘟嘟地冒着泡,里头的东西连汤带稠满满一大锅,锅沿儿边上挂这一只勺子,一只大马勺!
若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就是那只金凤终是扑腾出了动静。今儿夜里可热烈了。
“嗯?哦哦。”艾叶儿慌里镇静的,只知点头。
“我不吃!!”
齐天睿悄悄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天悦碰了壁,或是两个吵了嘴,一拍两散了。冷眼瞧了这些日子,齐天睿觉着这两个虽是非常熟悉,却似并非男女之情,先不说那丫头如何,天悦就藏不住,不然也不会日日待守不得,急了大夜里的往她绣楼上跑。那一日天悦马前拦了支支吾吾的,确是有话要说,可那眼中并未有半分愧色,常日措告别事也从未避他,净水一样的小哥儿,倘若真是恋上了嫂嫂,如何能在哥哥面前如此安然?现在倒好,大宅门里,不管曾经是何渊源,叔嫂一别千里,晓得避嫌,他两个有一个懂事儿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