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搁下书,眉头微蹙:“朕病得不轻,有气有力的,如何提得动笔?”
天子在他耳边说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流云也跟着长叹短叹:“不幸见儿的,我们皇上那么个周君子,我还没来得及见他一面,一睹芳容,他这就病来如山倒了……”
早朝停了,赵侍郎传天子口谕,各位大臣有事递折子,无事就退了。但那折子批下来,任谁都看得出与天子的笔迹大相径庭,清楚是那赵侍郎代为讲明的。
他才刚踏进殿里,就见那本该帮着天子焚香的司礼监寺人口吐鲜血而亡,天子却躺在大殿中心,恭亲王与澜春都惨白着脸。方淮眼神一沉,二话不说单膝跪在天子跟前,伸手去探他胸口的伤势。
算了,天子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不是痴顽,是不苟谈笑,过分端庄。
天子面色一沉。口口声声提先帝遗诏,公然和北郡王有干系。
太医仓促赶来,太庙的正殿连朱红色的漆门也闭合了。庙外世人惶惑不安,恭亲王卖力稳住大局,称天子抱恙,须请太医及时诊治。
第六章
太病院的提点态度就更古怪了,头天出来,恭亲王问起天子的状况,他捋捋胡子,当着世人的面说并无大碍。可转头就调集太病院一帮白胡子老头议事,议得个昏入夜夜,议得药罐子药碗一个接一个送入养心殿,议得内里民气惶惑。
北郡王远在淮北,离都城十万八千里,他就不信没个内应四弟的手能伸到他眼皮子底下来。
天子闻言一顿,仿佛想起甚么:“司膳司有几名典膳?”
方淮又愣住,转头道:“臣痴顽。”
他把手里的羊毫往桌上一搁:“要不,臣这就把折子交还给您?”
皇后站在最前面,超出铜鼎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模糊瞥见殿门阖上前天子仿佛倒在地上,身边另有一滩氤氲的深红。她顿了顿,感觉本身作为皇后不出来侍君仿佛不公道,可内心虽悬着,到底脚下没动。
方淮面色稳定,只不卑不亢地说了句:“臣遵旨。”
养心殿外的主子们忧心忡忡地互换了一个眼神。
她看着大皇子白苍苍的一张小脸,内心一阵感喟。
方淮较为清楚宫中之事,当下回禀:“据臣所知,尚食局统共三十四人,司膳司十三人,此中典膳两人。”
从太庙返来后,天子进了养心殿,再也没出来。
赵侍郎傻眼了。天子也愣了愣,赶快挥手:“朕谈笑呢,你还真上手呢?”
她身后立着大皇子奕熙与公主奕柔,奕熙九岁了,个头比三岁的奕柔高些,仿佛也仓促瞥见了甚么,猛地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皇后下认识地抽回击来,侧头恰都雅见奕熙怔怔的眼神,她顿了顿,又不天然地把手垂了下去,安抚似的朝他笑了笑。
“她也算有功,你去请她来养心殿走一趟。”天子心细,又叮咛,“眼下朕病着,阖宫高低都晓得,你去了司膳司尽管说是佟贵妃要见她,把她带来就成。”
昭阳一把捂住她的嘴,四下看了看,幸亏午间的司膳司并无别人。
和方淮商讨了半晌后,他的视野落在床头那包染血的油纸包上,俄然想起甚么,昂首问赵侍郎。
后宫妃嫔心惊胆战地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地,可天子连皇后都没见,她们跪得脚发软,最后无功而返。
“臣领旨。”方淮又跪地上了,他此人就是这么古板,天子都说了在养心殿里就他们三人,不必行这类大礼,他偏要丁是丁卯是卯。
流云白她一眼:“皇上病得连朝都上不了,另有那工夫拎人赐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