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见他守口如瓶,倒不紧逼,内侍入内通禀,言说怀安居士与国子监祭酒已至殿外,他说了声传,又感慨道:“倘如有怀安居士三分气度,即便家世低些,朕也不说甚么。”
那几人避开,不肯回礼:“居士如此,便要折煞我们了。”
李政道:“好。”
天子出了弘文馆,余怒未消,却见李政站在窗边,不知立了多久,见他看过来,含笑问安:“父皇。”
钟意行礼道:“但随本心罢了,当不起诸位谬赞。”
天子见他如此,又好气、又好笑:“她骂你,还打你,你还这么喜好?”
天威赫赫,孔颖达心中惊惧,顺势瘫坐在地,取了帕子拭汗,心不足悸道:“陛下已然作色,居士何必再三进言?此非臣下所能为,实为失礼。”
……
钟意不想天子天子竟肯低头,心中一热,起家向太极殿方向拜道:“圣明无过陛下!”
“陛下不可诈道,是天下之福,”钟意道:“现在有人直言进谏,如何反倒起火,以罪戮之?如此行事,我恐天下怪愕。”
他话音未落,便见天子嘲笑出声,手中茶盏恨恨摔到地上,一声脆响堪比炸雷,怒意昭然若揭。
“朕说,水的清浊,在于它的泉源。”天子淡然道:“朝堂之上,朕是泉源,朝臣则是水。倘若为君者心性狡猾,却期望臣工腐败,这如何能够?朕觉得曹操多诡诈,看不上这等人,当然也不会像他一样做。”
“祭酒没听清楚么?”钟意略微举高了声音,笑着反复:“我说,老而不死是为贼。”
天子面色愈沉,神情冷凝,手指拂过茶盏杯沿,却不言语。
话已出口,如何还能回转,钟意做不出自打嘴巴的事,对峙道:“扬州夙儒七人,愿保繁华,何必造反。现在大戮所加,已不成追,而名之逆贼,含愤地府。长此以往,天下义夫节士,畏祸伏身,谁肯与陛下共治?”
钟意奇道:“甚么话?”
他面如寒霜,明显动了肝火,室内氛围顿时紧绷,像是拉到极限的弓弦,孔颖达额上生汗,勉强站起家,垂首立于一侧,噤若寒蝉。
李政笑道:“儿子明白。”
钟意面色不改,道:“望请陛下三思。”
天子寂静不语,她内心有了底,温声道:“龙朔二年,陛下与逆臣颉利定白马之盟,玄月,颉利献马三千匹、羊万头,陛下不受,令其还积年边疆劫夺人丁;
玄武门之变杀兄杀弟,过后逼迫父亲退位,这都是难以消弭的污点,无需先人评说,当世便有人诟病,但是天子挑选了最为精确,也最为开阔的处理体例。
……
“自陛下即位以来,政尚简肃,朝风腐败,开前代未有之乱世,万民敬佩,四方来朝,”钟意起家拜道:“仁德至此,那里是夙儒们戋戋几句话便能抹消的?”
孔颖达倏然汗下,两股战战,仓猝跪地,口中称罪。
天子面色和缓了些,边走边道:“你怎在此?”
“不是,”李政含混其辞:“但也差未几。”
“昔年薛延陀曾进献白鹦鹉,陛下以其离乡甚远,心中悯之,令放还山林,”钟意道:“本日夙儒进言,是为天下计,即便语有失礼,亦不至死,更不该以逆贼之名诛杀。”
天子冷酷道:“说到底,你还是感觉朕做错了。”
“陛命令奴婢来带句话,”刑光向她施礼,道:“再请居士往太极殿去。”
孔颖达亦道:“居士所言甚是,望请陛下三思。”
天子道:“真的。”
孔颖达惊怒交集:“你说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