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出口,如何还能回转,钟意做不出自打嘴巴的事,对峙道:“扬州夙儒七人,愿保繁华,何必造反。现在大戮所加,已不成追,而名之逆贼,含愤地府。长此以往,天下义夫节士,畏祸伏身,谁肯与陛下共治?”
孔颖达亦道:“居士所言甚是,望请陛下三思。”
“因为陛下是仁君。”钟意至心实意的道:“我晓得,朝臣晓得,天下万民也晓得。”
孔颖达一时讷讷:“你!”
……
他话音未落,便见天子嘲笑出声,手中茶盏恨恨摔到地上,一声脆响堪比炸雷,怒意昭然若揭。
“是,”李政道:“清思殿宫宴上,儿子对居士说了几句无礼的话,便用朱骓赔罪。”
天子神采涓滴不见和缓:“何解?”
李政道:“真的?”
天子见他守口如瓶,倒不紧逼,内侍入内通禀,言说怀安居士与国子监祭酒已至殿外,他说了声传,又感慨道:“倘如有怀安居士三分气度,即便家世低些,朕也不说甚么。”
孔颖达有些心焦,开口道:“陛下,臣觉得居士方才所言大善,应……”
“居士官居侍中,祭酒也是朕之肱骨,食君之禄,却为逆贼作声,”天子嘿然嘲笑:“岂有此理?!”
谁都晓得他曾经杀兄夺位,但是,又有谁可否定他的丰功伟绩?
李政对峙道:“她好得很。”
内侍们奉了茶,天子心境伸展,也故意机谈笑,向李政道:“宫中无事,如何不去找你的心上人?”
孔颖达倏然汗下,两股战战,仓猝跪地,口中称罪。
“玄武门之事内幕如何,陛下心中最为了然,无需多言,”钟意定了心神,道:“但是夙儒讲陛下失德,我却不觉得然。”
天子微有惊奇:“你倒开阔。”
敢吵架这个儿子的,想必也有底气,天子思忖半晌,又道:“是五姓七望家的女郎?”
他面如寒霜,明显动了肝火,室内氛围顿时紧绷,像是拉到极限的弓弦,孔颖达额上生汗,勉强站起家,垂首立于一侧,噤若寒蝉。
玄武门之变杀兄杀弟,过后逼迫父亲退位,这都是难以消弭的污点,无需先人评说,当世便有人诟病,但是天子挑选了最为精确,也最为开阔的处理体例。
“胡说八道,”天子笑骂:“另有你怕的事情?”
龙朔四年,朝臣因陛下身患气病,以隆暑未退,宫中卑湿为由,请宫中建阁,以供陛下居之,陛下却因糜费很多辞之,又言‘昔汉文帝将起露台,而惜十家之产。朕德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谓为民父母之道也’。”
她并非不知情面油滑,也并非不怕死,但是人生六合间,总有些东西,比性命更加首要。
“不是,”李政含混其辞:“但也差未几。”
“去找过,又被骂返来了。”李政道:“我说要娶她,她还打我。”
李政道:“是。”
天子面色和缓了些,边走边道:“你怎在此?”
天子作色道:“猖獗!”
李政笑道:“儿子明白。”
“父皇是儿子嫡亲,授予不给都有血脉相系,无甚干系,”李政坦笑道:“向居士道歉则不然,给的少了,有辱人之嫌,倒不如厚赠,以示诚恳。”
“朕竟有你如许没出息的儿子,”天子点头发笑,笑完又问:“出身好吗?”
钟意道:“不该死。”
“祭酒没听清楚么?”钟意略微举高了声音,笑着反复:“我说,老而不死是为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