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军道:“上命我岂不知?若非实不成解,我老徐也不会开这个口!”那边几个伙夫老军听了也附合着建议牢骚。
苗禾一株株悚登时下,枯秸瘪叶于风中簌簌而抖,黑鸦群结而来,超出残破的土城墙,回旋于空,俯视搜索着死倒腐尸。
小旗应而往之,未几时携众回报:“大人,那些饥民中少数能走,均已带来。另一些身不能动,若要强带,恐反成拖累。”
少年拨弄着沙土,挑些中间色彩较深稍觉潮湿的放在嘴里,细细咂摸,黑瘦的面上,暴露愉悦的欢容。
统领浅笑,策马而去。
百十饥众散于街巷墙角荫凉之处,蹲倚坐立,潦困不堪,或长声感喟,或闭目等死,更有仰天盼望者,一双眼目早被灼盲了,一对干黑瘦瘪的眶凹里装满黄沙,情状可怖,亦不知是生是死。
那马队骂道:“小崽子!滚蛋!”手腕一甩,将那少年甩了一溜螺旋,爬起来已是天旋地转,脖子上掉了一层皮。他摸着脖子咳喘吸气,对那马队瞋目而视。
人们颤抖着双手,强抑内心冲动,依步队缓缓前行,伙夫手执一勺,过来一人,便在锅中舀上一大勺肉倒在他碗中,以后再添半勺猪血。那肉舀将出来,挂满油花,在勺中颤颤巍巍,热气腾腾,乃至那些饥民看得发楞发楞,至将碗捧在手中,闻着诱人香气,竟觉不像是真的。有人手足颤抖,没法夹取自食,便丢了筷子,不顾烫热,直把手伸进碗里抓肉来吃,手指嘴唇烫得发红起泡,竟不自知。更有人含了一块肉在嘴里,竟健忘如何嚼法,跌坐于地,手抓胸膛,两眼只一味堕泪,双足冒死蹬踏,费极力量,却哭不出半点声来。
忽地雷声转动,隆隆作响,众饥民都倏然瞪大了双目,望向天空,有力量者更是扶墙站起,心口跳得嘭嘭直响,久已干枯的泪水洇到眶边,都忘了抹擦舔食。
统领朗声道:“不必再晓得传喻,立即脱手!”
小旗道:“禀大人,小人郑元。”
统领看他骨架局促,肥胖不堪,知其虚报扯谎,也不说破,笑道:“小娃子,你也要为国效命么?”
统领点头会心,此时城中捉来之人皆由兵士押着摆列成方,聚于城门之前,统明白一扫视,大声道:“世人听着!今番贼犯境,程大人镇守边城,军士无不奋勇,效以死命,所谓国度兴亡,匹夫有责!今召尔等垒石担土,助守城池。为国建功,合法律也!如有逃窜者,立斩不赦!”
伙夫人手不敷,用餐时候常常拖后,军士早有怨心,只是大敌在外,大师都忍耐容让,心照不宣。郑元颇觉难堪,踌躇着扫望众民夫,想寻一个老迈孱羸的,却一眼瞧见常思豪,立即招手让他过来,扶着肩膀,对老徐说道:“孩子手脚矫捷,帮厨打打动手,应是绰绰不足,将他领去,上面晓得了,想也不会见怪,你看如何?”
不知走了多久,风已息,沙已默。城的表面遥遥在望,现在它横踞于山口,如憩狮般寂静地享用着最后的落日。
常思豪揣袖缩颈,眯眼以防沙土,不时瞟一眼骑兵马背腰间挂着的水袋,抿抿嘴唇,不觉间神态垂垂恍惚,耳鼓中一时风啸马嘶鼓胀欲裂,一时又如陷空谷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