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李氏早便让人清算了王氏的物事,堆在院中了。王氏固然一再求见皇后,但皇后只是狠心不见。日落时分,她终究无可何如地捧着内阜院赏下来的二百两白银,被浩繁内官丫头送出宫去。临走之前,芳馨还扣下了十两银子作为快意馆裱褙所需。
我忙道:“娘娘何不下旨,只说现在皇子公主都大了,只留一名乳母奉侍便可,厚赐王嬷嬷,遣出宫去,顺势将大殿下的乳母温氏也赶出去。如此娘娘不但宽了圣主的心,保全伉俪之情,亦独得公允明断之隽誉,也不会获咎陆家。且撤除了温氏,周贵妃便如同断了一臂,岂不大快民气?”
皇后怔了半晌,方才觉悟:“是长公主……”
四月二十二日晨省时,陆贵妃终究来了,此时离嘉秬去世,已足足七日。她身着藕色珍珠地茶斑纹亮纱长衣,挽着呙堕髻,只以珠花为饰。容光抖擞,更胜昔日。
李氏忙道:“皇后贤明,大人福泽深厚,奴婢姑侄不过顺势而为。”说着看了一眼我发髻上的红宝石胡蝶簪子,“大人乃是君子。王氏那样获咎大人,大人不但没让她受一点皮肉之苦,还让厚赐她,让她领赏出宫。这份仁心,无人可比。今后在这长宁宫里,奴婢全听大人叮咛。”
我深知其意,甚为打动。当下步下凤座,向上伏拜谢恩。
皇后怒道:“你胡乱听人嚼舌根,便来本宫面前告密朱大人!你究竟是何用心!”
这话倒也全非虚言,不然李氏也不会在迁入长宁宫的当日将侄女托庇在我的膝下。哪怕她作两端之想,这份眼界和胆量亦令人称道。我忙扶起她二人:“嬷嬷一贯谨慎矜持,天然能留在宫中。何况若非芸儿报信,只怕这会儿出宫的——是我。”
我恭谨道:“臣女自幼奉侍柔桑亭主,长公主殿下待臣女恩重如山。既然殿下一心为皇后策划,臣女也毫不会有贰心。”
我举眸凝睇。皇后本年只要二十六岁,但多年的妒恨与焦炙,早已在她脸上留下陈迹。她虽比陆贵妃小一岁,看上去却更年长。她面阔而有棱角,眉眼更是不敷温和,双颊固然附着香滑的脂粉,却透出失落与苦闷的灰。
皇后悄悄念叨:“咸平十年四月初五敬绘供奉……”
世人坐定。皇后向陆贵妃浅笑道:“多日不见陆mm,mm的精力益发地好了,竟不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人。”
惠仙道:“这画是伶仃陈放在柜中最高一层,若不踮起脚细看,还真不易发觉。可见朱大人对娘娘的恭敬。”皇后甚是欢乐,只顾细赏本身的肖像。王氏失容,当下一指绿萼手中的画,“这一幅又是甚么?”
我走出灵修殿,亲身将绿萼早就封好的银子递给王氏身边的小丫头。她在见到我的一顷刻,嚅动的口舌顿时僵卧不动,院中清净下来。我扶了扶红宝石胡蝶簪,说道:“嬷嬷本日荣归故里,玉机至心替嬷嬷欢畅。愿嬷嬷身子安康,万事顺利。些些饯礼,不成敬意。”
王氏忙跪下:“奴婢轻信人言,一心只想着娘娘身边绝容不下不忠之人,是以才心急来禀告娘娘。奴婢有罪,请娘娘惩罚!”
陆贵妃欠身道:“赖天恩庇佑,又得娘娘体贴,臣妾的病自是好得快。”
我早推测她有此一问,安闲答道:“若娘娘觉得如此无益,便照此行事。若觉得无益,那便弃臣女之言不消。但问短长,何问用心?”
皇后道:“这主张何止一箭双雕!”顿了一顿,复又游移,“你如许说,当真不是挟怨抨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