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馨笑道:“女人很爱看戏,竟看到这会儿。”
我忙问道:“世子可有甚么话留下么?”
高旸道:“若她们当中有一名可称得上才干高超,不管出身贵贱,面貌妍媸,臣都情愿平生器重。”
台上正唱着一出《赴宴》。西王母的小丫头见周穆王生得俊美,正心猿意马地引他退席。而穆王身边的小马倌却在偷望这仙颜的小仙女,小仙女自是偶然于他。约莫她道行不敷,她若晓得七百年后,恰是这小马倌的先人灭了两周,一统天下,成为始天子,现在又当如何?[45]
戏老是如许,不如此不敷以借题挥洒,不如此不敷以直抒胸臆。人生是惨白的戏文,戏文是扭曲的人生。
芳馨赶紧叫内里的小丫头出去奉侍漱口。我翻了个身,合目叹道:“周贵妃自幼便如此不凡,难怪圣宠不衰。”
不知怎的,心中有些失落。就仿佛看到席间红彤彤的樱桃,本来口舌生津,心中欢乐,但吃到口中仿佛并不甜美。他说要娶一名才干超群的女子。那女子,会是我么?
芳馨笑道:“这会儿天正热,你上哪闲逛了?趁女人睡着,你们一个一个都偷懒。”
我笑道:“姑姑不在娘娘身边,怎的亲身来了长宁宫?”
【第十八节 恶生蒲月】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忙起家辞职。走下清冷殿,我不由回望,只见天子拉着周贵妃的右手,头一歪,浅秋色的背影缓缓靠在她身上。周贵妃端坐不语,淡绿色的披帛在夜风中如春雾飘摇。
太后笑道:“信王世子是太祖的长孙,又是亲王世子,身份高贵,天子要亲身赐婚才好。”
我心中一震:“这么说,信王和熙平长公主的娘舅荣王陈四贲是因这出《赎孽》被废。圣上出征期近,昨夜点这出戏的意义莫非是……”一时烦躁起来,拿起绘了兰花的小葵扇猛力挥了两下,“这么多年来,两宫固然着意加恩安抚,但仍恐他兄妹二民气中不平,暗生异图。故此借《赎孽》敲打?”
天子大笑,连说“刁钻”,又道:“如此,朕便将她们此中一个赐你为妻,你可情愿?”
我慨然无语,脑中尽是那一抹浅秋色背影斜倚在周贵妃肩头的景象。她挺拔淡然,似云海之巅的寒松,不日便成仙飞升。刚巧他斜倚的姿势充满了芸芸众生谨慎翼翼的渴求意味。
天子笑道:“嫂嫂若感觉哪位大师闺秀好,问准了信儿,朕马上赐婚,又有何难?不知可相准了么?”
我笑道:“常日除了读书,便是作画。如有戏看,我老是要看完才罢休。”
一时撤除外套,只穿一套牙红色衬衣衬裙,闲闲歪在榻上。红芯放下东窗上的淡青色竹帘,阳光被隔绝在外,一室荫凉。假寐半晌,一睁眼,却见芳馨合着眼睛悄悄打扇,头一点,顿时醒了过来。“女人醒了。何未几睡一会儿,离午初还早呢。”
戏台又高又远,灯火透明。伶人们身着彩衣,脸上敷着厚重油彩,做生的萧洒,做旦的娇媚。说不尽的机谋与捐躯,唱不完的气愤与忧愁。夜色中,戏台仿佛遥弘远漠中的蜃气,无数穿红着绿的男女,凌波微步,踏沙无痕。一颦一笑,一举一投,无不尽态极妍,无不尽悲喜之意。
芳馨道:“陛下当年大婚时昭告天下,若与周贵妃有子,那第二个皇子便要过继给绝嗣的辅国公家,担当辅国公的爵位。”
我和锦素出了延秀宫便分离了,她向北回了永和宫,我向东行。宫墙上尽是橘色光晕,头顶一线黑沉沉的夜空,星光如女人乌发上的银针。已过子时,长街上少有宫人来往。听了一夜的戏,本有些昏昏沉沉,被长街的冷风一吹,顿时醒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