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镜的信写得不长,因要紧奥妙的动静都是用旁的路子传来,这封信也只是鼓励之辞,叫他务必不骄不躁,稳中求胜,切忌急功近利。这背面的意义韩蛰明白,看罢跋文在内心,顺手在烛火上烧了。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他有点烦躁,抓着桌上茶壶,将早已温凉的水倒了两杯灌下,才要往挂在墙上的地形舆图走去,就听外头亲信军士禀报。
不过收到夫君伶仃递来的家书, 毕竟是让人欢畅的事。
即便陈陵有力抗敌节节败退,他还是官职极高的节度使,且在河阴地界,哪怕曾被冯璋囊括而过,陈陵的权势仍旧很难撼动。不过合兵议事时,因韩蛰力挽狂澜光复了半个河阴,不止陈陵,连他手底下几位将领都非常心折,如有定见相左之处,韩蛰也能压服陈陵,按他的筹算用兵行进。
在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司使前,他修文习武,也曾读过很多诗书,过目不忘。
他揣着篡权夺位的野心,朝堂公事又千头万绪, 在外防备凶恶, 哪能够梦到她。
那六个字虽简短, 设想韩蛰落笔时的神情, 也很风趣。
韩蛰“哦”了声,脚步不断,往住处走。
所忧者,先后果范自鸿的事,她连着两个月闭门不出,宫里的中秋宴席、重阳宴席乃至别处需外出的事一概以身材抱恙为由推掉了。现在这诰命封赏下来,跟平常内监传的旨意截然分歧,须她亲身入宫谢恩。
看范自鸿那天的模样,跟她有仇似的,若当真寻费事,飞鸾飞凤可不是敌手。
墙上舆图高悬,做了很多不起眼的标记,韩蛰命人掌灯,在舆图前站了近半个时候。最后南下时,因他尚无威望,疆场对战的经历也不算多,加上官兵败退时士气降落,最后几场仗虽打得标致,却也甚为艰巨。
那天回府后杨氏得知颠末,也没能理出眉目,樊衡又毕竟是公差,令容想撤除那隐患,只能盼着韩蛰早日班师,返来坐镇大局。
他比令容年长四岁,现在也才十八。
令容收到过很多封家书,包含傅益前阵子寄来的, 这倒是最特别的一封。
担忧无用,挂记无益,能做的唯有早日安定冯璋,班师归京!
这句话虽是打趣,但令容盼他早日归去,必然也是至心。都城里龙潭虎穴,她身后无所倚仗,对处境又那样灵敏,必然对祖父的态度深为顾忌。当初她心存和离之意,不就是惊骇他的酷烈,祖父的狠辣吗?
韩蛰看信封,一封是韩镜的笔迹,一封是杨氏的。
展开素净的松花笺,上头小楷隽秀,是令容的。
乃至很早之前,她仿佛还从梦中惊醒,说有人要杀她。
“夫君寄了封家书返来。说他那边万事安好,不必顾虑。”令容抿着唇,才忍住的笑意又泛动开来,低声道:“我才没有多顾虑他呢。”
若叮咛他保重身材,凡事谨慎,又显得太决计――韩蛰那六个字顺理成章,她写这些,却总感觉干巴巴的。
韩蛰点头,随口道:“有好动静?”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直白诉说思念吗?两人的情分似没到阿谁境地。
令容咬唇低笑,半晌后点头,将红耳朵抱起来,放在膝上。
“嗯,对。”宋姑低声笑着出去了。
韩蛰瞧着隽秀笔迹,神采渐而规复沉肃,将那信笺折好,装在贴身的锦袋里。
这封信送抵时,韩蛰已在徐州地界,跟河阴节度使陈陵合兵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