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跑到集市上。集市上还很冷僻，东边有一排卖鱼的水泥台子，西边有一排卖肉的木案子，中间是一排杂物，顺次是：一条旧麻袋、一块石头、一只破碗、一截树枝、一段绳头……这都代表着人，代表着小贩占下的摊位。
高飞走向了一条荒无人迹的巷子。他一无统统，连脚下踩着的一小块硬邦邦的地盘也不属于他。他身无分文，却很富有。他脑筋里有一千只蝙蝠在飞，一千个邪念莫非不是财产？能够买到捷径，买到玄色的火焰，这火焰在夜里是看不见的。
高飞说：“不是这小猴，你也找不着我，追不上我。”
“动手挺快，是个苗子，要不是小烟包瞥见，真让你跑了。”山牙说。那只叫小烟包的猴子冲高飞做鬼脸，并且拿小石头砸他。
就在耍猴的挤出人群的时候，高飞将手偷偷伸进了他的褡包。
山牙叹了口气，从假肢里捏出一小包白粉，倒在掌心，小烟包伸着舌头舔，镇静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山牙摸摸小烟包的头，继而对高飞说：“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看人打斗是一种兴趣。“有人打斗”的另一个意义是“我得看看”，看植物打斗也是一种兴趣。
孩子说：“从监狱里来。”
阿谁孩子没娘了。
高飞说：“我跟你走。”
狗汪汪地叫起来。
他娘是个婊子，遵循“文革”期间的说法，叫作破鞋。破鞋杀了人，召开宣判大会时，她昂扬着头站在台上，当听到极刑，听到枪毙，她向台下围观的大众恶狠狠地吐了口酸水。这口酸水救了她的命。
高飞的手一颤抖：“山牙！”
它渐渐爬到山牙身边，吱吱叫着要求着甚么。
能够设想那是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一个白发老头背着一具光溜溜的女尸走在柿子林里，老头用斧子将尸身支解，临走前，他抓了把泥土将儿媳妇的阴户盖上。
监狱也是黉舍。时候是一块破表。高飞会爬了，小手摸遍高墙内每一寸地盘，他在犯人的影子里爬，爬着爬着就站起来了。有一天，监狱长自言自语，我能够弄错了，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学习犯法的吗？孩子沉默寡言，和犯人却很靠近，犯人教给他很多东西。他学会用饭的时候同时学会了抽烟，学会说话的时候同时学会了骂人。童年还没畴昔就风俗了深思，芳华期还未到来就晓得了手淫。他体味各种黑道暗语，清楚各种文身意味。他晓得如何熬制鸦片，如何配制春药。形形色色的犯法伎俩也垂垂记在了内心，如何用刀片行窃，如何用石头掳掠，如何用瓜子欺骗，等等。
多年前的一个春季，沂蒙山的柿子红了。恰是傍晚，远处升起炊烟，弯曲折曲的山路上走着几个小孩。小孩都脏兮兮的，背着破书包，唱着歌谣。
高飞从都会走到村落，走着走着瞥见了一把刀，一把杀猪刀，这条青草丛生的巷子通向集市。
高飞从卖饭的那边买了一碗鱼汤，这鱼汤的最大特性就是没有鱼。喝完今后，集市上热烈起来。卖鸡的、卖肉的、卖青菜的呼喊起来，也有不呼喊的。
他站在那边，饿极了，他的面前是一条臭水沟，狗的面前是一个天国。
高飞说：“我……我不识字。”说完他站了起来。
孩子拿起钱，耸了耸肩膀，向路边的村落里走去。
“娃，你家住哪儿？”
统统的犯人抓着铁栅栏唱了一支歌。这歌是为开释的犯人送行的。
孩子手拿尖刀一步步逼近，老头感觉可骇极了，扔下篮子回身就跑。